我爷爷他们吃着野兔肉炖山菇,啃着诸满大锅饼,一个个吃得肚子溜圆。饭后,梅子烧了一锅开水,让这些满脚是泡的汉子烫烫脚。大伙在梅子的住处铺上草,痛痛快快地睡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崔友义给娘磕了一个响头,趁着闺女还没醒亲了闺女一口,之后就带着我爷爷他们匆匆上路了。
北边刚刚打完大仗,国民党虽然损失了74师这张王牌部队,但几十万大军仍然盘踞在四周,大大小小的县城全被他们占了,诸满街上驻扎着大批国军。魏老六的村公所变成了国军的一个团部。我爷爷他们只能躲在山里。当时蒙山脚下的形势很不明朗,敌人会不会马上发动新的进攻,还乡团又会有什么新的动作?一切都没人知道,而一切又都迫在眉睫,任何情报都有可能救自己的命,任何情报也都有可能对前线的军队有利。崔友义他们的任务是弄清楚当地国军的人数、动向……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向前推进着。
有一次,崔友义带队去青驼寺搜集情报,刚进了杨家庄的地界,崔友义就感觉到不对劲了。以前,这大街小巷上巡逻的可是不少啊,为了避开巡逻的,我爷爷他们都走树林子,今天也不例外。可是今天从树林子往外看了一路,一个巡逻的人也没有。崔友义纳闷了,赶紧让大家停下,迅速隐蔽,让我爷爷到前面探探路。我爷爷猫着腰就跑出去了,跑了一会抬眼看,都看清楚村子围墙上的大字了,这一路上还是没有人,再往前走,发现村子门口隐隐约约站了两个人,脸对脸站着,看样子像是在站岗的,可这站岗放哨的人也太少了吧。我爷爷长了个心眼,他找了棵大树爬上去,拿着望远镜往村子里面看。还别说,村子里面还真热闹啊,还乡团的人都在村子里忙活着呢。一看那满眼的军装,我爷爷就明白了,得,这是国民党的军队来了,还乡团这帮孙子正孝敬他们呢。
崔友义心里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果然不出所料,反攻的速度够快的啊,咱们不能往前走了,还得上山。”
就这样,我爷爷他们又准备回到山上,原本以为北边打了胜仗,我们的队伍会一路打过来,这样村子就安全了,没想到的是,国民党的反攻这么快。回山里的路上,能看见乱七八糟的脚印,还有炮车的车轱辘印,马蹄的印子也不少,看样子,部队是不少啊。走到另一个村庄的时候,一伙人围着一面墙看,墙上似乎还贴着什么,我爷爷猫着腰挤进去看了一眼,就赶紧跑回来了:“区长,区长,不好了,墙上贴着的是你的画像,下面还写有悬赏呢。”
崔友义咬咬牙:“他娘的,他们也学会张贴告示啦。”
我爷爷说:“不是还乡团,区长,下面署名是国民政府,还有,还有一个51师的署名。”
这下崔友义愣住了,政府可以理解,怎么军队也盯上自己了?按说军队是打大仗的,不会盯上小打小闹的武工队啊,按照以往的思维来说,“崔友义”这三个字,别看在还乡团里很响亮,可在国民党正规军眼里算是哪根葱?现在可倒好,告示都贴出来了。一定是出错了,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这件事得搞明白原因,正规军和还乡团可不是一个档次的,既然正规军铁心捉拿自己了,自己就必须知道是什么原因,稀里糊涂的话,一定死得很难看。
崔友义想来想去,没想过自己和这个51师有什么关系,突然,崔友义想起了什么:“秀廷,这个51师从哪里过来的?”
我爷爷想了想说:“好像是徐州那边。”
崔友义长叹了一口气:“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几个月前咱们缴了从孟良崮下来的那群人的枪,他们不是说去徐州的吗?”
我爷爷也明白过来了。
崔友义说:“咱们再也不能回以前的那片山里了,有粮食也不能回去,先找个地方躲一躲吧。”
崔友义分析得没错,没两天梅子捎来信,说村里来了一个国民党营长,带着一群兵,找崔区长单挑的。梅子转告崔友义,千万莫回家。
我爷爷说,从通缉令一出来,他们明显感觉到生存的压力越来越大了,大顶子山前出现了国民党主力,我爷爷他们一天到晚都小心翼翼地,一点差错都不能出,多亏了崔友义的精明和果断,考虑问题周全,否则的话,区里的这几十个人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恼人的是还乡团也趁机赶来,他们占据了所有的山口,控制了我爷爷他们进出山的路。
一天,万泉庄的一个老党员以上山拾柴火为名,找到崔友义,告诉他村里发生的血案:诸满街上的秘密党员王进财,让还乡团抓住了,他们给老王放了“天花”(放天花就是把人放在一个深坑里,开始埋土,土越埋越多,人身上的血就往头上拥,这时候敌人就用刀砍开人的脑袋,血就像礼花一样喷射出来。)小北庄的候老四分了地主的三间房子,五亩地,他们就让他穷小子“翻身”了(把人扒光衣服,扔进滚开的大锅里,人随着开水不住地翻着身子。)邵庄的宋三让他们“扫八路毛”活生生给扫死了(把人的衣服扒光,用开水烫,人身上就长出许多水泡,他们就用扫帚扫。)
崔友义听着听着泪就下来了,这些人都是他秘密发展的党员或刻意培养的积极分子啊。尤其是王进财,那是他费了多少心思才发展的地下党员啊。王进财早在抗战时期就是汉奸队的小头目,硬是让崔友义给教育过来。这些年来,对区中队支持很大。可恶的还乡团!崔友义拍案而起。
听说这天晚上还乡团在同庄子杀人后喝酒助兴,崔友义决定下山。他要报仇。
多年后我爷爷回顾这次战斗时说,区长什么都想到了,独独没有想到王洪九的一个连夜里从青驼寺回花园庄,住在同庄,结果可想而知,要不是打着打着,天突然下起大雨,区中队一个也回不来了,是密密麻麻的雨救了他们的命。那天,区长是背着腿上流血的喇叭刘回来的……
一次,我爷爷在路边的石头缝里放哨,太阳从一开始就升得老高老高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我爷爷待在石头缝里,既不敢动也不敢出来,浑身上下开始呼呼地出汗,特别是大中午的时候,连石头都是热的。我爷爷感觉像是在一个小小的蒸笼里一样,又饿又渴。
就这么在石头缝里待了几个小时,我爷爷实在渴得受不了了。这条路是国民党军队驻扎地青驼镇,和生产瓜果蔬菜的诸满之间的必经道路,军队需要采购日常用品,诸满周边的菜农都推着小车往青驼送。小车上什么都有,小黄瓜,小萝卜,一个一个绿油油的,水灵灵的,在车上不住地向我爷爷招手呢。我爷爷边流着汗边看着那些小萝卜,不住地咽唾沫,等到日头偏西的时候,我爷爷实在受不了了,就走出来了,向一个过路的老乡要了两个水萝卜。老乡一看从石头缝里出来一个湿漉漉的人,吓了一大跳。其实这件事本身也无所谓,不就是两个小萝卜吗,关键是我爷爷忽略了一点,他手里还拿着枪!
等到傍晚收队准备吃饭的时候,崔友义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例会,每个人都要说说,今天你干了什么,今天你有什么想法。轮到我爷爷发言的时候,我爷爷就说:“今天我实在渴极了,吃了两个水萝卜……”
还没等我爷爷说完,崔友义就跳了起来:“秀廷,你说啥,你吃了两个水萝卜?从哪里来的?”
我爷爷就老老实实把水萝卜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刚说完,崔友义就急急火火地对大家说:“把饭拿起来,边走边吃,赶紧撤,这地方不能呆了。”
我爷爷不解地站起来。崔友义沮丧地对我爷爷说:“秀廷啊,你粗心大意,你暴露了大家,咱们赶紧走吧,生死就听天由命了。”
自从被王洪九的连队包围后,崔区长彻底变了,变得小心翼翼了。
尽管大家都不愿意再折腾着到处跑了,好不容易找到个能睡觉、有饭吃的地方,谁都不愿意离开。不就是两个水萝卜吗?也用不着这样大惊小怪的,可是毕竟跟了崔友义七八年了,他的话大家即便是不相信也是一定要听的,况且,他的经验十有八九都能验证。就这样,大伙不情愿但还是服从了。
第二天一早,我爷爷就知道了,他们昨天住的那个庄子和那个小山头,后半夜都被国民党的一个主力营给围了起来,连一只鸟都飞不出来。
在那段时间里,这样的事件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所有人都提心吊胆,每天晚上睡下去都不知道早上能不能醒来。敌人就像是一贴膏药一样,贴在他们的身上,撕不掉,躲不开。这些国民党算是跟区中队缠上了。连着半个多月,我爷爷他们没吃上一顿饱饭,没睡上一个好觉,大伙都是人困马乏的。他们实在是让国民党逼急了,还乡团围他们,他们可以反击,这是国民党大部队啊,敌我双方力量悬殊太大,你躲都来不及,还反击个屁。
终于有一天,一脸胡须的崔友义坐下来对大家说:“这地方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整个分区的人不被打死也被困死。县委领导说,国民党大军都压在沂蒙山区,茅河以东的滨海区没有战事,现在,咱们分开行动,往滨海那边撤,撤到那边休整,休整好了再打回来。老李、秀廷和我先回去,带上我的家人。剩下的先往东边撤,过了茅河就安全了,我们会到茅河东找你们的……”
我爷爷说,那是他们第二次离开沂蒙山,是被人逼得走投无路了,那一次的突围,差一点要了每个人的命……
崔友义和我爷爷他们火速跑到梅子的小屋子里,一开门就急急火火地收拾东西,梅子坐在床头上还纳闷呢:“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我爷爷边收拾东西边说:“嫂子,咱们让国民党给盯上了,这里是没法待了,得赶紧撤。”
梅子听了这话,啥也没说,也跟着收拾东西。收拾完了东西,几个人在大院子里集合。崔友义说:“我和秀廷一路走,认识我的人最多,危险大,谁都不能跟着我走;老李你带着梅子和孩子走一路,遇上还乡团或国民党,就说是你媳妇儿和孩子,明白了吗?”老李点了点头,崔友义走过去给母亲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然后就让人带着老人离开了。崔友义又走到梅子跟前,轻轻地抱住梅子和孩子,孩子小,瞌睡多,当时还在梅子的怀里睡觉,崔友义上前亲了她一口。崔友义又想着去亲梅子一口,被梅子一把推开了:“你呀你呀,当爹了没正行,这么多人呢。”崔友义看看老李和我爷爷,自己也笑起来。梅子推开崔友义,和老李走了,临出门的那一刻,崔友义突然不自觉地喊了一句:“梅子!”
梅子回过头来,在淡淡的月光下微笑着回过头来,一头长发被轻轻地甩在空中,就像是初春的柳枝在风中荡漾。这回头一笑,仿佛几年前崔友义刚刚认识梅子的那个时候,当时阳光如沐,而如今星空烂漫。梅子的双臂紧紧地搂着孩子,笑着对崔友义说:“你还有事?”
崔友义也笑着对梅子说:“没事,叫叫你呗。”
梅子白了他一眼,转身要走,刚走了几步,崔友义又在背后喊:“梅子。”这一次我爷爷和老李都“扑哧”地笑了出来。梅子深深地看他一眼说:“你没完了啊。”
崔友义言语中透着深情,面对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不知道说些什么,就这样呆呆地站着,似乎他想了很久,似乎又想了很短,可是却感觉如此的漫长,末了,崔友义嘴中仅仅憋出两个字来:“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