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三月三日夜里,我们到了徒骇河北岸,在商河县的兴隆镇一带驻了下来。杨承德、陈德同志带十六团分驻在贾桥、小张家、张家庙、武集等村庄,我和张晔、李启华等同志带旅部机关和一个警卫连驻于兴隆镇;杨忠、龙书金同志带十七团驻于兴隆镇左侧的几个村庄,并派一个连进驻徒骇河南岸的高桥村,贾乾瑞教导员带领旅部特务营两个连驻于兴隆镇后面的一个村。
春季的徒骇河,河水很浅,卷起裤脚就能涉水来往。据当地县志记载,徒骇河是大禹治理的九河之一, 禹疏九河,此河工难,众惧不成,故日徒骇,老百姓也有叫它大土河的。它是流经边区境内的一条大河。兴隆镇位于徒骇河下游,距黄河大堤仅约四十华里。
部队沿着徒骇河北岸驻下之后,我一边派出侦察员,一边派人去找当地地下党的负责人。
这时候,我的腰骨一阵阵地剧痛。因为白天行军经过朱家寨寨门的时候,我见寨门很低,就弯腰伏在马背上,不料后面的马闯上来,惊了我的马,我的马猛地向上一窜,把我的脊背顶在石头门框上,腰骨碰伤了。我只得在炕上躺下来。
不一会,当地地下党的负责同志来了。他告诉我,顽军八旅二团李光明的一个营,被日寇围歼在马家洼一带,据说是被当作八路军打的。仁风镇的“二鬼子”(当地群众对伪军的.
称呼)头目曾派人告诉李光明,要他带部队避走,李光明不相信,结果吃了个大亏。
“鬼子是不是嗅到了我们的行踪^”我正思虑着这个问题,地下交通站的同志急匆匆地送来一个情报,说西边白桥据点的敌人已经出动,正向贾桥一带扑来。
紧接着,侦察员接连送来几个情报,说附近据点的敌人正在急速增兵,济阳、商河、惠民的敌人也有出动的迹象。看样子,敌人很可能已经把我们盯上了。
我马上派人请张晔、李启华同志和杨忠、龙书金、杨承德、陈德等团以上干部前来紧急磋商:打,还是不打?
大家说,这次东进就是准备打几个大仗的,这一带又是新区,群众基础比较薄弱,如果不打就走,可能会产生不良影响。所以,大家都主张要打。
我把敌情作了分析,觉得如果只有附近这几股敌人,打个胜仗是有把握的。但如果济南、德州、惠民的敌人出来增援,这一仗很可能是个硬拚硬打的消耗战,不符合游击战的原则。转念又考虑到,大家说的也有道理,屁股一拍就走,是很省事,但不利于扩大我军影响,不利于在敌占区开展群众工作。
我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同意了大家的主张。
会上还议论了战斗布署计划。然后大家分头去执行。杨承德、陈德同志带领卡六团为右翼,把团部设在小张家,杨忠、龙书金同志带领十七团为左翼,把团部设在兴隆镇左侧的一个小村;我带领旅指挥所,驻进兴隆镇东头一所坚固的砖房里;旅指挥所背后驻扎旅特务营等单位。就在当天,各部队沿着徒骇河北岸摆开了一条东西长约二十华里的长蛇阵,利用村寨、河堤,抢修工事,准备迎击敌人。
杨承德,陈德、杨忠、龙书金等同志,一边指挥部队抢占有利地形,一边向部队进行动员。他们说:这一带都是新区,这一仗非打不可,我们要打出八路军的威风来,振奋民心!部队的战前情绪十分高昂。
第二天凌晨,太阳还没有露出脸来,徒骇河上空雾气迷蒙,象一条白色的纱带飘向东方。我正在指挥所里望着堤岸凝思,突然,东边远远地响起激烈的枪声。
不一会,杨承德同志派人前来报告:驻贾桥的十六团一部已经同敌人打上了。敌人约有一个中队鬼子、一个大队伪军,共四百多人,在遭到我们的一阵打击后,损失惨重。但敌人正在组织新的反扑。
贾桥这股敌人是从白桥据点出来的,看来他们对我军不摸底细,否则,不敢这样孤军前来,大胆进攻。我派人告诉杨承德同志,要贾桥的我军以逸待劳,十六团的其他部队不要过早暴露。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徒骇河上的雾气正在散去,河水象一条银色的缎带,在阳光照耀下闪着光芒。这时候,敌情也渐渐严重起来,十六团的部队全部与敌人打上了,团部小张家的北面也发现了大批敌人。这些敌人全是从惠民各地乘车赶来的。
鬼子们下了卡车,用重机枪、掷弹筒向我军阵地猛扫猛炸。
上午九、十点钟的时候,济南、德州一,商河、济阳等地的敌人也蜂拥而来,越聚越多。兴隆镇左翼的十七团、旅指挥所背后的特务营和部分县大队,都先后投入了战斗。据事后敌伪报纸报道,与我们交手的有十几路敌人,总数在两万人以上。十六团正面的敌人最多,火力也最猛。敌人企图从这里打开一个缺口,突破我军阵地,所以他们的轻重机枪、掷弹筒一古脑儿对着十六团狂扫乱炸。在激烈的战斗中,杨承德同志亲临前线指挥,不幸被打伤了左臂,鲜血染红了整只袖管。他“哗”地撕下半截衣袖,把伤口一缠,依然沉着地指挥部队还击敌人。坚守在武集的三营营部和十一连,抗击着数十倍的敌人,战斗打得很艰苦。营长张真化、教导员杨爱华不断地鼓励大家:要沉着,敌人不到跟前不开枪,一枪消灭一个敌人l十一连连长刘虎臣在激战中负了伤,执意不下火线。同志们劝他进村子包扎一下,他说:这点伤算什么,注意前面敌人,给我顶住"后来,几个战士见他伤势不轻,就强拉他去包扎了伤口。可是一转眼,他又上了阵地。陈德同志和副团长杜步舟看到这种情况,就下令把十一连调到兴隆镇北面去警卫旅指挥所,刘虎臣这才把阵地交给九连,带着部队撤了下来。
到了下午。兴隆镇周围的敌情更加严重起来,镇北面千把米外的开阔地上,出现了敌人的大批卡车,成群的敌人跳下车向镇子扑来。旅部警卫连和我身边的一个警通排全都拉出去占领阵地,准备抗敌。接着刘虎臣也带着十一连赶到。十一连利用一条天然道沟和几座坟包作掩护,沉着应战,朝着冲上来的敌人猛烈开火,接连打退了敌人的多次进攻。敌人见强攻不下,就集中火力远远地对着他们扫射,小钢炮也“冬冬”地打过来,把几座坟包炸成了平地,坟边两颗碗口粗的椿树,也被拦腰劈断。刘虎臣冒着纷飞的弹雨,一会儿跑到一排,一会儿跑到二排,对大家说;“大家隐蔽好l有我们在,就有阵地在。我们一定要打出个样子来,鼓舞鼓舞黄河两岸的老百姓!”
在激烈的战斗中,机枪手中弹牺牲了,排长王凤林接过机枪就扫了起来。王风林平时机智灵活,被大家亲切地叫做“老野猫”。他端着机枪东打一阵,西打一阵,把敌人打得人仰马翻,乱滚乱爬。鬼子被他惹火了,集中了四、五挺机枪的火力来压他,可是,还没等敌人看清他的位置,他早就转移了。敌人正在东张西望地寻找他,他的机枪又在另一头“咯咯”地叫了起来。就这样,敌人的几挺机枪都先后被王凤林打哑了,敌人始终不能靠近我们的阵地一步。
与兴隆镇隔河相对的高桥村里,昨天晚上派去的十七团一个连,在战斗打响后已奉命撤回北岸阵地。高桥村马上被敌人占领了。这股敌人约有一个大队、四百多鬼子,大概见我们没有什么动静,就偷偷地从徒骇河涉水过来,企图从背后偷袭我们,与北面的敌人形成夹击之势。十六团二营营长仉鸿印发现这一情况后,在北岸的大堤后面集中了四、五挺轻机枪,命令一字儿排开。四百多鬼子在河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好不容易过了河心,前边的已经爬到河堤了。这时仉鸿印一挥手,喊了声“打!”四、五挺机枪就一齐怒吼起来,手榴弹也刮风般飞向敌群。霎时间,河当中水花迸飞,泥浆乱溅,鬼子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嗷嗷乱叫,争先恐后地往回逃。我们的机枪、步枪追着敌人的屁股又一阵好打,打得敌人七零八落,只剩几十个人了。河里躺满了敌人的尸体,污血把河水都染红了。
我在旅指挥所抬头看了看太阳,只见太阳西沉,已经是下午四、五点钟光景了,就命令各部队;在天黑前,一定要坚守各自的阵地,争取多消灭一些敌人!
各部队接到命令,重新进行了部署,命后备力量都投入了战斗。徒骇河两岸,只听枪炮轰鸣,杀声震天。敌人在我军勇猛的反击下,纷纷狼狈地溃退了。大片的开阔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敌人来不及抢回的尸体和各种枪支弹药。
我和杨忠、张晔、李启华等同志碰了个头。杨忠等同志认为,这场战斗再打下去将会对我军不利,我军应当在天黑后撤出战斗。因为,战士们已经打了一整天,眼下十分疲劳,弹药也不多了;敌人虽然遭受重大伤亡,暂时溃退了,但还会卷土重来,再者,今天敌人来得匆忙,没有形成一个指挥中心,攻击很分散,如果明天敌人有了充分准备,我们就更难对付了。我觉得同志们的意见很有道理,便决定部队撤离徒骇河,暂时退回宁乐边一带根据地,待到稍事休整后,再相机东进。
夕阳西落,天边收尽了最后一抹晚霞,夜色悄悄地降临了。
我们的部队在夜幕的掩护下,开始分头撤退。大家拾起敌人丢弃的枪支弹药,掩埋了牺牲的战友,抬着、背着伤员,离开了经过一天激战的徒骇河畔。
杨忠、龙书金同志带着十七团向临邑、陵县一带转移。杨承德、陈德同志带着十六团向乐陵五大店一带转移。我和张晔、李启华等同志带着旅部机关,在特务营的掩护下,向德平孔家镇方向转移。
临行前,我考虑到路上可能还会与敌人遭遇,部队带着伤员不方便,就命令十六团五连连长杜万祥带着全连,负责掩护几十名伤员转移。
我问杜万祥“怎么样,有困难吗?”
杜万祥腰一挺说;“政委放心吧l有咱‘铁帽子五连’在一个伤员也丢不了”
杜万祥这个连的装备,全是从日寇手里缴获来的,人人头戴钢盔,手持“三八”大盖,远远地一看,谁都认为是鬼子。他们用这身装扮,多次骗过了敌人的耳目,大家都羡慕地叫他们“铁帽子五连”。
杜万祥敬过礼就大步地走了。我和张晔、李启华等同志,也随着机关部队,向着黑暗中的西北方向转移。
日寇因为激战了一天,遭到很大伤亡,再加上天黑,所以,他们尽管探知我军正在转移,也不敢出兵追赶。
但是“铁帽子五连”在横穿商(河)惠(民)公路时,却与一股敌人遭遇了。杜万祥发现影影绰绰的日寇正从西边顺着公路走过来,他立刻命令大家不要出声,火速通过公路。可是当几十名伤员和三个排刚刚穿过公路到达路北,还有一个排正走在公路上的时候,敌人已经快到跟前了。杜万祥知道,现在万万不能穿越公路,否则就会暴露已经到了路北的伤员们和三个排,造成严重的后果。因为伤员们行动迟缓,很难摆脱敌人的追击。
他当机立断,毅然带着这个排,大模大样地迎着敌人走过去。日寇以为是“自己人”,丝毫不加理会。杜万祥到了敌人跟前,对准走在前面的鬼子,“叭、叭”就是两枪,全排战士也跟着一齐开火。鬼子们猝不及防,顿时乱作一团。等到敌人清醒过来,杜万祥等人已经撤向路南,隐入夜幕中去了。敌人气得嗷嗷直叫,也跟着跳下公路,往南紧迫。杜万祥等人将敌人向南引了一程,然后迅速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重新越过公路,飞也似地向北追赶连队去了。
可是,这股日寇十分狡猾,他们在路南扑了空,估计我军是向北撤走的,就在黑暗中紧紧地尾追上来。第二天凌晨,杜万祥带着五连刚刚到达乐陵五大店与团部会合,尾追的日寇就发起了进攻。我军不得不忍受着极度疲劳,立即投入战斗。杨承德和陈德同志考虑到部队已经战斗行军一整昼夜,不宜久战,就命令部队撤出战斗,分散转移。
徒骇河战斗,我们集中了边区的主力部队,与数倍于我的敌人浴血奋战,打垮了敌人的十多次进攻,给了敌人以意想不到的沉重打击。据兴隆镇一带的群众反映,敌人来不及运走的尸体就有五、六百具。听说龙桑寺据点的日寇出来五十多人,‘只回去了八个缺胳膊少腿的伤兵。敌伪的报纸也承认:“皇军此次受挫甚重,阵亡三百余人……”
这次战斗,虽然是硬打硬拚的消耗战(这是我们预先估计到的),但它产生的影响是巨大的。它对盘踞在这一带的顽军刘景良、薛儒华、李光明等部震动很大,使他们又一次看到了我军的实力和战斗力,使他们在一段时间内不敢轻举妄动。更重要的是,这一仗极大地鼓舞了徒骇河两岸的广大群众。群众争相转告,说十里徒骇河岸如何枪炮齐鸣,八路军如何英勇善战,鬼子怎样狼狈。甚至连四百鬼子从高桥过河,被八路军一家伙消灭在河心;八路军一个首长骑着马,在道沟中来回奔驰,指挥作战;刘虎臣带伤参战;王凤林灵活歼敌……群众都说得有声有色。这些鼓舞人心的消息,迅速传遍了黄河沿岸地区,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新闻。
首次东渡黄河虽然没有成功,但徒骇河战斗产生的深远影响,为以后鲁北东部的开辟工作打下了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