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O年十月,我们接到山东分局和一一五师师部的一个重要指示:开辟鲁北东部,打通与清河区的联系,使两个根据地连成一片。
接到这个指示,我们的眼睛豁然亮堂,看清了边区形势好转以后我们的斗争方向和目标。我和张晔、李启华、杨忠等同志的兴奋心情是难以描述的。分局和师部的这一战略部署,非常正确。因为,边区的东北是渤海,南面是济南,北面是日寇的屯兵重地天津,西面又为日伪重兵封锁的津浦路和运河所断;在这种情况下,要想使边区与津浦路以西的冀中区、冀南区、鲁西区等根据地从战略上打成一片,显然是办不到的。所以,我们的发展方向应该是东进:开辟黄河西北岸的鲁北东部游击区,与黄河东南的清河区根据地打成一片。这是边区根据地唯一可行的发展方向。 清河区拥有广饶、寿光、高苑、青城、邹平等十六个县,四百万人口。杨国夫、刘其人、景晓村等同志指挥的山东纵队第三旅,主要活动在小清河以南的益都、临淄、广饶、寿光一带。如果我们边区与清河区打成了一片,就可以互相支援,互相策应,机动余地更大。同时,我们还可以经清河区往南,穿过鲁中区、滨海区,与山东分局、一一五师师部所在的鲁南区经常取得联系。因此,对于我们来说,打通与清河区的联系,在战略上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但是,要想与清河区打成一片,面临的困难是很大的。日寇为了限制我们两区向鲁北东部发展,除了在黄河两岸修筑了大批据点、岗楼,驻扎重兵进行封锁以外,还派遣一个联队的兵力占据了鲁北东部的惠民、滨县、阳信,,沾化、利津等县城,作永久盘踞之计;而国民党鲁北保安司令刘景良、副司令薛儒华与张子良、王福成、李光明等数股顽军,则长期盘踞在这些县的广大农村,与日寇一起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黑暗王国,横隔在我们两区之间,使两区抗日部队无法接近,更不用说互相支援、配合作战了。同志们把这块地区叫做“心脏病”。我们摆出了困难情况,又分析了有利因素。在知彼知己的基础上,区党委和旅党委研究决定;集中全旅兵力,从正面向惠民、滨县、蒲台、利津、沾化、阳信一带挺进,打他几个胜仗,歼灭敌人的一部分有生力量;与此同时,在这些地区广泛发动群众,大力发展党的基层组织,开辟抗日游击根据地,控制黄河沿岸地区。
我后来又想,如果在出兵之前,能给清河区送封信,取得他们的配合,我们的东进就顺利多了。我把这想法同杨忠,李启华、张晔等同志一说,大家都表示同意。于是,我们一面调集部队准备东进,一面以教导六旅的名义给清河区的山东纵队三旅写了封信。
我们把这封信交给了二分区的领导同志,要他们派一个可靠的秘密交通员,将信送过黄河,交给清河军区司令员兼山东纵队三旅旅长杨国夫。
一个多月后,送信的交通员回来了。他已经顺利地把信送到清河区,还带回了清河区的复信。当他把复信送到旅部时,我们都高兴极了,迫不及待地向他询问送信的经过。
这个秘密交通员,中等个头,方方的脸,长得浓眉大眼,仪表堂堂。我们在同他交谈中了解到,他叫王壮基,是商河县一个镇的地下党组织负责人,公开身份是镇上的教书先生。因为他长期工作在黄河沿岸,对黄河两岸的地形、敌情比较熟悉,所以二分区领导就把送信的任务交给了他。
那天,王壮基同志穿着蓝布大褂,打扮成商人模样,从学校出发了。走到惠民县境内的一个渡口,看见日寇正在严格搜查上下船的人。他早已把密信藏在夹袄的棉絮里,所以没有被敌人发觉。他渡过了黄河,便直奔东南方,在小清河附近遇上了清河军区的部队,并见到了杨国夫司令员。杨司令员象接待贵客一样,热情地接待了他,向他询问冀鲁边区的斗争情况,留他住了十多天。王壮基临回边区前,杨司令员和其他几位领导同志请他喝酒吃饭,对他说。“你是冀鲁边区的第一个使者,希望你能够经常来。”并派了一支小部队一直把他送过小清河王壮基眉飞色舞地讲完了这一段经历,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王壮基离开旅部去休息后,我和张晔、李启华、杨忠等同志仔细地阅读了清河区的复信。信上说:他们也接到了山东分局和山东纵队的指示,要求他们跨过小清河,开辟黄河东南岸地区,他们正在部署,但因这一带敌情严重,进行开辟工作有一定的困难,希望两区加强联系,密切配合,共同完成这一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我们研究了复信,决定派王壮基同志再渡黄河,把我们的电报密码送到清河区,以便沟通空中通讯联络。
我把王壮基叫来,把密电码交给他,郑重地叮嘱他:这是一项绝对机密的任务,不准泄露给任何人,要千方百计把密电码送到清河区,亲手交给杨国夫司令员;遇到危急情况时,首先把密电码销毁。
王壮基接过密码本,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请首长放心!我一定把密电码送到。万一我出了事,也绝不让密电码落到敌人手里。”说完,他就踏着坚定的步子走了。
我望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默默地说;“真是好样的”半个多月后,我们的电台突然收到了清河区发来的第一份电报。空中联络终于沟通了。我和张晔、李启华、杨忠等同志都高兴得什么似的,机关的同志更是又跳又闹,庆贺这个难得的喜讯。
我们也给清河区拍了一份电报,向杨国夫、景晓村等同志致意问候。过了不久,杨国夫司令员来电讯问:王壮基同志平安返回否?我们这时才知道王壮基已经离开了清河区,便立即派人到惠民县的黄河岸边去接。
可是,去接的人回来了,王壮基却没有回来。又过了几天,还是没有王壮基的消息。我们的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难道他出事了?我立即通知二地委,一定要设法找到他的下落。隔了几天,二地委送来了令人悲痛的消息:王壮基同志已经壮烈牺牲了!
接着,惠民县地下党的同志,通过种种关系,多方打听,终于了解到王壮基同志被捕牺牲的详细经过——
一九四O年十二月中旬的一天,王壮基告别了杨国夫司令员,离开了清河区。他头戴礼帽,身穿黑缎棉袍,仍旧打扮成商人模样,冒着怒号的西北风和纷纷扬扬的雪花,朝着黄河岸边疾走,很快便来到了临近渡口的黄河大堤前。
渡口的河面不宽,现在又是枯水季节,河面就显得更窄了。平缓的河滩裸露出宽宽的一大片。日伪军在渡口的河滩上,设下哨卡,严格盘查过往行人。在两岸的高高的黄河大堤上,竖着岗楼,架着机枪,好象野兽的两只眼睛,居高临下地监视着周围的一切。
王壮基跨上黄河大堤,到了岗楼跟前,放慢了脚步,警惕地朝岗楼里的敌人扫了一眼,然后顺着土坡,一步步走下大堤。他到了渡口河滩,便迎着哨卡上的两个伪军走去。
“干什么的?”两个伪军不等王壮基靠近,便凶神恶煞般地吼了起来。 ’
王壮基十分沉着。他装着恭恭敬敬的样子,摘下礼帽,朝着敌人弯弯腰,掏出两支香烟递过去,殷勤地笑着说:“老总,今儿轮到你俩坐班?哎啊!这么大冷的天,还抱着个枪在外面转悠,真是遭罪,昨不回屋里去暖暖”
“妈的,少废话。”两个伪军把香烟别在耳朵上,仍旧气势汹汹地蝎问:“你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要是说假话,老子就崩了你,枪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对对,枪子不是闹着玩的。”王壮基装着胆怯的样子后退了半步,“不过,俺可是良民,你俩不信,到齐河镇上打听打听,俺是和仁堂药店的掌柜,做药材生意的。今儿要不是出来讨账,谁肯到这冰天雪地里来颠”
“哼!”其中一个伪军吊起眼梢,将王壮基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狡诈地冷笑了一声说,“装得倒挺象,我看你准是八路。”
王壮基心里明白,敌人没有发现什么破绽,只是故意恫吓。他带着点讨好的口吻回答。“嘿嘿,老总,你真是抬举俺了,凭俺这点能耐,能当八路?就算俺是八路,还能逃得过你。俩的眼睛。再说,今天你俩亲自守卡,八路即使有十个八个脑袋,也不敢随便出来。”
两个家伙听到这话,虽然仍旧横眉瞪眼,但脸色已经不是十分阴冷。趁这机会,王壮基摸出几张“准备票”(汪伪政府发行的钞票),笑嘻嘻地递过去。“老总,算是兄弟请客,小意思,买碗酒暖暖身子。”
那两个家伙接过票子,龇着一嘴狗屎牙笑了。然后在王壮基身上胡乱搜了一通,便挥挥手放行。
王壮基一边掸掉身上的雪花,一边跨上了渡船。船夫拔起竹篙,轻轻一点,小船便逆着北风朝河心驶去。王壮基站在舱板上,望着漫天的雪花一片片无声地落进水里,望着浑浊的河水静静地向东流去,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朝四周悄悄瞥了一眼,接着用手摸了摸黑缎棉袍的衣襟,嘴角露出了难以察觉的微笑。
他的棉袍衣襟的夹层里,藏着清河军区杨国夫司令员给冀鲁边区的一封回信。这封信如果落到敌人手里,就泄露了两区准备打通联系的计划,敌人就会在黄河两岸加强防守,阻止我两区部队向黄河岸边靠拢。这样一来,我们东渡黄河就格外困难。所以这封信万万不能落到敌人手里。现在王壮基已经闯过了一关,但对岸滩头上还有敌人的哨卡。想到这里,他的心又揪紧了。
渡船很快便靠近了河滩。滩头上两个守卡的伪军,披着黄狗皮似的破大衣,肩上荷着枪,眼睛盯着渐渐驶近的渡船。这两个家伙大概刚喝过酒,眼珠血红,喉咙里喷出一股股浑浊的热气。其中一个还油腔滑调地哼着京剧“我好比,浅水龙,困在沙滩……”
渡船停稳了,王壮基跨上码头。他提着棉袍的下摆,迎着敌人走过去,边走边呵着冻僵了的手指,肚里暗暗盘算着应付敌人的办法。
“到哪里去?”那个哼京戏的家伙突然变了腔调,凶声恶气地喝问。
“齐河镇。”王壮基不慌不忙地回答。“什么地方来?
“高苑。”
“和他啰嗦什么,共党、八路的嘴皮滴水不漏,甭想问出什么名堂。”另一个伪军瞪了他的同伙一眼,便把大枪背在肩上,动手搜查。
王壮基发觉有些不妙,但神色仍十分镇静。
这个伪军将王壮基内外衣的口袋全都翻遍了,又检查,了鞋帽,结果一无所获。但他不死心,仍在王壮基身上摸摸捏捏。敌人的魔爪摸到了黑缎棉袍的衣襟,王壮基的心跳到了喉咙眼,但他一时也想不出摆脱的办法。
魔爪大概感到棉袍衣襟里的棉花有些异样,便用两个指头一捏。王壮基浑身一震,后脊梁刷地涌起一股冷流。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这个伪军一把揪住王壮基的棉袍衣襟,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狞笑:想骗老子,没那么容易,棉花里藏的什么,拿出来看看。”
另一个哼京剧的伪军,见同伙发现了秘密,也狂喜地趋近跟前。
王壮基平静地回答:“老总,那是几张钞票。不瞒你说,俺生来胆小,身上有了几文,就常揣在烂棉絮里,恐怕别人偷去。”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黄灿灿的镀金怀表递过去:“老总,这玩艺还值几文,你俩先收着。这烂棉絮里的几张钞票,是俺买卖人的本钱,请二位抬抬手,给个方便。兄弟日后手头宽了,一定补报。”
“不行,偏要看看。”两个家伙仍旧是凶神恶煞一般。其中一个劈手夺过怀表。另一个则拔出匕首,刀尖在衣襟上使劲一挑,棉袍顿时豁开了一道半尺来长的口子,棉絮露了出来。王壮基见事已至此,只好先下手为强。他朝手拿匕首的那家伙的鼻梁猛击一拳,那家伙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又飞起一脚,踢翻了另一个伪军。趁这机会,王壮基顺着大堤,拔腿就朝东北方向猛跑。
“快,快,来人哪……”“抓八路,八、八路跑啦!”两个鼻青脸肿的家伙从地上爬起来、一面叫喊,一面“砰砰叭叭”地放枪。
喊声和枪声,惊动了黄河大堤上岗楼里的敌人。敌人追了出来,岗楼里的机枪也朝着王壮基疯狂扫射。
王壮基的左面是陡立的大堤,右面是漂着冰块的河水。他只能在宽阔的河滩上奔跑,但河滩地近乎一马平川,别说无法藏身,就连找一道棱坎或一块洼地暂时隐蔽一下都十分困难。他的额头上迸出了汗珠,心里想:个人的生死可以置之度外,但密信落到敌人手里就糟了。他把全身的力气都倾注在两条腿上。
突然,王壮基感到右腿象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些麻酥酥的,接着腿弯一软,栽倒在地上。他挣扎着坐起来,撩开棉袍一看,只见大腿已被机枪子弹打穿了两个洞,鲜血顺着裤管汩汩往外流,染红了地上的一大片白雪。
“八路跑不了啦,抓活的……”敌人嚎叫着蜂拥上来。
“把信毁掉”王壮基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个念头。他迅速从棉袍衣襟里抽出信纸,“嚓嚓”撕碎,团起来塞进嘴里,使劲嚼了一阵,便往肚里咽。谁知因为刚才跑得激烈,现在喉干舌燥,粗糙的信纸怎么也咽不下去。他又使劲咽了几次,结果卡得眼睛翻白,喉咙里血都咯出来了,还是没咽下去。
怎么办呢?他用手使劲在地上刨了几下,但黄土冻得硬梆梆的,一时不可能刨出个坑来。
敌人渐渐逼近跟前,情况十分危急。王壮基从嘴里吐出信纸,突然看到信纸上殷红的血迹,顿时眼睛一亮:腿上的伤口有两个枪眼,子弹穿进去的那个枪眼很小,但子弹穿出去时炸开的那个枪眼,却有鸡蛋般大,足足可以藏纳一团信纸。
他背对着只距离十几步远的敌人,屈起右腿,将纸团狠命朝伤口里一塞。纸团深深地藏进了大腿,他也痛得昏迷过去了等到王壮基同志苏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敌人关进了监狱。
敌人把他吊起来拷打;要他说出机密,他只是闭目微笑,一字不吐。他连续遭受了两天两夜的严刑审讯,四肢全被打断,仍然守口如瓶。敌人无可奈何,最后对他下了毒手。
王壮基同志临刑前,将他的被捕经过告诉了同狱的一位战友,要他设法转告党组织:“我已经完成了任务,虽死无憾!”后来这位同志越狱出来,在黄河岸边找到了王壮基同志的遗体。他发现信纸仍旧深深地藏在烈士遗体的大腿里,字迹已被血渍模糊了。
我们听了惠民地下党员报告的这些情况,心情十分悲痛。王壮基同志的形象又呈现在我的面前:中等个头,浓眉大眼,方方的脸……多么可敬可爱的共产党员、革命战士,他为了打通两区的联系,第一个慷慨地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不久,杨国夫司令员听到王壮基同志牺牲的噩耗,也发来电报,代表清河区全体指战员对烈士表示深切的悼念。
无线电波在黄河上空回荡。那是一座横跨黄河,沟通两区联系的空中桥梁。这空中桥梁,是王壮基同志用生命和鲜血搭成的啊!我们深深地沉浸在对烈士的怀念和敬仰之中。
有了这座空中桥梁,两个军区便可互通信息,加深了解;便能够互通情报,取得配合,发动大规模的对敌联合作战。这桥梁缩短了两区间的距离,使两个军区的部队紧紧地靠在了一起。而且这桥梁无形无影,胜似蓝天长虹,敌人无法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