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区的元气基本上恢复,形势在逐步好转,这使人感到振奋和欣喜。但在乐观的背后,却隐伏着一个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边区缺少干部,各级领导班子很不健全,难以形成强有力的领导核心。
为这事,我时常茶饭无心,彻夜难眠,老是琢磨着怎么办?
一天,我把军政委员会的几个领导同志邀到我的住处,共同商议。大家觉得这个问题十分重要,心里也很焦急。
杨忠同志搓着手,在房间里急速地踱了两圈,说:“主力转移,走了不少干部,最近在反顽斗争中又牺牲了一些,党、政、军三家都缺干部。按说,干部是提起来的,缺多少就提多少,可是眼下我们却不能这样做……”
“对。”没等杨忠同志说完,陈德同志就接了上来,他锁着眉,一口广东腔。“因为现在的各级成员不全的领导班子,大都是主力转移后才配起来的,这些干部对本地区和本部门的工作刚刚熟悉。如果我们再来一次大的调整,将区里的干部充实到县里,将县里的干部推上地区,地区的干部再往上调,势必打乱许多机关,使许多干部都得挪个窝,离开已经熟悉的工作,到陌生的岗位上去。这样一来,各级机关又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稳定。所以解决干部缺乏问题,还得另想办法。”
过了一会,李广文同志想了想说:“办法总会有的,实在不行,也可以向上级请求支援。”
“对!向上级请示,请兄弟地区支援。”同志们纷纷表示赞同。
我沉思了一阵,觉得也只好这么办了,便打算派人去冀南。因为冀鲁边区在建制上虽然属于一一五师和山东分局领导,但师部曾有指示:有事可同冀南区党委和冀南军区取得联系,他们离边区近。
我们几个人商议了一阵,,决定派李启华、辛国治、张耀增兰同志,分别代表边区根据地的地方党组织、军队和政府到冀南去:
一九四O年九月的一天,他们三位同志踏上了西往冀南的路途。
李启华、辛国治和张耀增,都打扮成学生模样,头戴礼帽,身着长衫,脚穿圆口布鞋,长衫的大襟上别一支自来水笔。他们一行从乐陵一带出发,沿途有时夜行晓宿,有时日夜兼程,很快便穿过宁津县的柴胡店、大柳等树,到达冀鲁边区同冀南区交界处的连镇。
连镇横跨在滓浦路上,是个较大的镇子,这里有个火车站,所以南来北往的人很多,相当热闹。日伪对连镇控制得非常严密,把大街小巷都封锁起来,四处设立关卡,对来往行人进行严格盘查;还派出许多便衣特务,在车站,酒店、茶馆,旅馆等公共场所东张西望,象狗一样地嗅寻共产党、八路军的过往人员。
李启华、辛国治、张耀增三人,持着地下党给他们办的“良民证”,以度过暑假回校的学生这一身份,巧妙地穿过了敌人的几道关卡。
中午时分,他们走到了连镇中心的一条街上。此时烈日当空,晒得地皮发烫。他们觉得闷热难当,喉咙里渴得象要冒烟似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便走进一家大车店,要了几碗白开水和七八个窝窝头,坐在土炕上吃起来。吃到一半的时候,他们发现一个穿着蓝布长裤,赤着上身,一副农民装束的人,不时用眼睛瞟过来。三人立即警觉起来,心里嘀咕遭:会不会是敌伪密探?有没有看出我们的破绽?被敌人盯上可就麻烦了。他们三人互相使了个赶快离开这里的眼色,便大口咽下窝窝头,一仰脖子喝光了开水。然后背起行装,起身出店,仍然大大方方地朝镇外走去。
出得镇来,太阳已经微微偏西,但炎威未减。张耀增用袖子揩揩头上的汗,吐了吐舌头说:“好险,那人八成是敌人的特务。”
“我们总算没有落到敌人手里。,,李启华也松了一口气。“你们看!”辛国治突然压低声音,指了指身后。
李启华和张耀增掉头一看,只见在大车店碰到的那个农民装束的人,象尾巴一样地随在后面,紧紧跟上来了。
“他在镇上不动手,盯梢到镇外来干什么?”李启华不解地自言自语。
三人顾不上细想,加快脚步往前走。可是后面盯梢的,也一步不拉地紧紧跟上,而且不断加快速度,越追越近。
前头有个村子,李启华等同志来到了村口。跟在后面的那人,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唿哨。霎时,从村口的麦秸垛后面跳出几个民兵,一拥而上:“不许动!”
李启华,辛国治和张耀增,见是民兵,放了心,但想分辩几句,又不敢暴露秘密,只得老老实实地站着。心想,暂时委屈一下吧。
这时那个盯稍的人,到了跟前,指着他们三个人,对那几个民兵说:“今儿我去连镇办事,在大车店碰上这三个小子,一个个土不土、洋不洋的,后来他们又径直往咱根据地来了。我想,这一阵小鬼子老他妈的派特务到咱根据地来捣鬼;我就在后面跟上了。”
“啊,误会了!”辛国治同志笑着说。
“误会?哈哈……”那个盯梢的人得意地大笑起来。
“走,到村里再说。”那几个民兵对“俘虏”威严地下了命令。
李启华等三同志在民兵的簇拥下,朝村里走去。快到树予中心的时候,迎面碰上两个身穿军装,佩带短枪的八路军干部,一个黑脸膛,一个瘦长个。
“你们押的什么人?"黑脸膛汉子笑着向民兵问道。“还没弄清楚。”民兵中一个为头的回答。
辛国治见来人是八路军,便回答说:“我们不是敌人的特务,也不是学生,我们是从冀鲁边来的,我叫辛国治,这两位叫李启华和张耀增,是……”
“啊呀,原来是你们三位!”辛国治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两位八路军干部便惊喜地迎上前来,紧紧地握着三人的手。黑脸膛汉子激动地说;“啊,太巧了,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你们。
前天,冀鲁边区的周贯五首长给冀南军区发了电报,说你们三位要来,我们的陈再道司令和宋任穷政委便派我们前来接应。想不到在这里碰上,真是太巧了。”
“谢谢你们,谢谢陈司令、宋政委l”李启华等也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民兵们见到这种场面,一时你看我,我看你,用手直搔后脑勺。
瘦长个接着笑呵呵地问民兵:“你们怎么把客人也给俘虏啦? ,,接着又掉头对李启华等同志抱歉地说:“对不起,让你们受惊了。”
憨厚的民兵同志,有的不好意思地搓揉着衣摆,有的望着客人笑了。
大伙又亲切地说笑了二阵,李启华等三人便辞别民兵,在黑脸膛和瘦长个的护送下,启程上路。几天后,他们便来到了冀南区党委和冀南军区的驻地。三人一到这里,便受到热情的欢迎和接待。黑脸膛和瘦长个,将他们引到一间早已打扫得千干净净,布置得清清爽爽的房间里住下,紧接着便有几个战士,七手八脚地端来洗脸水、大碗茶和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几个年龄只有十五六岁的战士,一齐围着他们问长问短:“靠海边的地方,究竟是个啥样? ”“你们那儿的小鬼子多不多?”李启华和辛国治、张耀增,虽然连续几天奔波,一路风尘仆仆,但此时有一种游子归家的感觉,打心底觉着温暖,什么累啊饿的,好象全都没有了。
当天下午,他们来到冀南区党委,见到了区党委书记李菁玉、宣传部长王任重、组织部长张策等同志。他们向冀南区党委的领导同志,详细汇报了冀鲁边区的武装斗争、政治工作、支部建设、群众工作、敌伪工作和当前缺少干部等情况。冀南区党委领导同志对我边区根据地的坚持和发展,给予高度赞扬,尤其是听到边区党政机关和部队在环境恶劣、战斗频繁的情况下,仍能每天坚持两个小时的学习时,更感到惊讶。他们表示对冀鲁边根据地的斗争,要尽可能给予支持和援助。
第二天上午,辛国治又独自来到冀南军区驻处,见到了军区司令员陈再道、政委宋任穷、政治部主任刘志坚、宣传部长李尔重等同志。
陈司令和宋政委穿着朴素,和蔼可亲。他们见到辛国治同志,很高兴,热情地让了座。
“怎么样,路上辛苦了吧'”宋政委亲切地问。
“谢谢首长,一路还算顺利。”辛国治将来时在路上发生的误会,说了一遍。陈司令、宋政委和刘主任听后,都笑了起来。接着,陈司令、宋政委和刘主任便急切地问起冀鲁边近来的斗争情况。辛国治将边区的近况作了汇报。陈司令,宋政委.和刘主任对兄弟根据地非常关心,听得十分专注,问得也非常详细。
辛国治同志在谈到缺少干部这一困难时,说"我们边区的干部,在主力转移时走了一些,主力转移后,又陆续伤亡了一部分。津南地委书记马振华,就是不久前才、才…”
“什么,难遭马振华同志牺牲了?"宋政委吃惊地站了起来。
辛国治同志默默地点点头。
“怎么牺牲的?"宋政委着急地问。
辛国治将马振华同志牺牲的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一九四O年九月,也就是辛国治等三人离开边区前不久,军政委员会成员、滓南地委书记马振华同志,到宁津县检查工作,布置抗灾、反顽斗争。一天,他和宁津县委书记张维明同志带着九位同志,到了城东的长官一带,召开了几个会。当晚便住在薛庄的一户基本群众家里。
不料,马振华等同志的行踪被日寇的特务嗅到了。
当天夜里,宁津县的日寇宪兵队长,带着三百多个日伪军,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悄赶到薛庄,将村子包围起来。
马振华等同志半夜里听到村中的狗“汪汪汪”地叫个不停,还隐约听到杂乱的脚步声,知道不妙,赶紧披衣下床,抽出匣枪,拔步就往外面冲。可惜发现敌情太晚,敌人已将村子围得严严实实。
敌人一见有人出村,立即疯狂地开枪拦阻,密集的弹雨堵死了各条要道路口。马振华等同志见硬冲不行,只得折回村里,准备另想办法突围。但一时又无计可施。村中有几个胆大的群众,偷偷开门出来,要马振华等人到自己家里找个地方躲躲,但马振华担心连累乡亲们,执意不肯。
这时敌人欺负我方人少,而且已经陷入重围,猖狂得大嚷大叫起来:“出来啊,投降吧。”“归顺皇军,重重有赏。”这使得马振华等同志气坏了。马振华和张维明掏出手榴弹,朝嚷得最凶的地方扔了过去。沉闷的爆炸声和一阵鬼哭狼嚎声响过以后,四周平静下来,敌人的嚣张气焰收敛了几分。
拂晓时分,敌人向村子发起进攻。马振华、张维明等同志退到村西,利用一片房屋废墟作掩护,抗击敌人。不一会,县委书记张维明等同志先后中弹牺牲。
废墟旁只剩下马振华同志一个人了。他捡起战友们遗留下的武器,双枪齐发,猛扫敌人。这时候,一股敌人爬上马振华背后的墙头,朝他连开数枪。马振华同志站立不住,扶着矮墙慢慢倒在血泊里,壮烈地为国捐躯了。
宋政委和陈司令、刘主任听到这里,心情十分沉痛。宋政委缓缓地说:“你们冀鲁边的困难,我们一定设法帮助解决。”当天下午,宋任穷政委又将辛国治同志介绍给第十八集团军政治部组织部长周桓同志,周部长当时正带着八路军总部巡视团,在冀南巡视。周部长昕了辛国治的汇报后,立即给朱德、彭德怀,罗瑞卿,陆定一等总部首长发电报,汇报了冀鲁边区的斗争情况。总部首长回电说,冀鲁边区的战略地位很重要,要坚持,要成为一个巩固、统一的根据地,还指示北方局和冀南区党委与军区给予大力支持。
没过几天,北方局和冀南区便派张晔、郝炬、曹戎等领导干部,随李启华、辛国治、张耀增一起来到冀鲁边。为此,我们开了欢迎大会。辛国治和张耀增同志在会上汇报了他们冀南之行的详细情况。
不久,根据八路军总部和北方局的指示,冀鲁边区正式成立了冀鲁边区党委,李启华代理区党委书记兼任宣传部长,张晔担任组织部长。下设三个地委,一地委书记曹戎(后由彭瑞林同志接任),二地委书记郝炬,三地委书记李广文。接着,根据一一五师的命令,冀鲁边区部队编为一一五师教导第六旅,我任旅政委兼代旅长,杨忠任政治部主任。下设三个团,十六团团长杨承德,政委陈德;十七团圃长龙书金,政委曾旭清,十八团(后来成立的)团长杨柳新,政委杨爱华。不久又成立了冀鲁边军区,我任军区政委兼代司令员,杨忠任政治部主任。下设三个军分区(旧县以西为一分区,旧县以东为三分区,鲁北为二分区)。一分区司令员杨承德,政委陈德;二分区司令员龙书金,政委曾旭清;三分区司令员杨铮候,政委李广文。由于区党委没有书记,再就是准备成立边区行政主任公署,需要一批干部,于是我们又派李广文、曹戎、辛国治三同志再次去冀南。
他们三人到了冀南,除了再次见到宋任穷、陈再道、刘志坚、王任重和周桓同志以外,还见到了正在冀南检查工作的北方局宣传部长李大章同志。
李大章同志听了李广文等三人的汇报之后,经请示北方局,决定派冀鲁豫行署秘书长王卓如到冀鲁边担任区党委书记(王卓如同志于一九四二年八月冒着极大的危险抵达边区)。至于行政主任公署领导,李大章同志建议辛国治到冀中联系。不久,辛国治带着周桓部长给冀中区的介绍信,离开了冀南。
他一路上穿过道道封锁线,几经艰险,终于抵达冀中根据地,在深县、武强、饶阳三县交界的一个村子里,找到了冀中区党委书记黄敬、宣传部长周小舟和冀中军区司令员吕正操等同志。
辛国治同志到冀中去,是冀鲁边和冀中这两块根据地的第一次交往,增进了这两个地区的相互了解和战斗情谊。
冀中领导对兄弟地区的客人,非常热情。吕正操司令员多次接见了辛国治同志,详细地询问了冀鲁边区的斗争历史和近阶段的形势,对辛国治的来意非常重视。黄敬同志几乎每天晚上都叫辛国治同志到他的住处,向辛国治详细了解冀鲁边区的情况。后来黄书记和吕司令员,经请示北方局和总部,决定选派冀中的张永逊等同志和正在冀巾的十八集团军总部巡视团的李雪炎、戴夫、、段培圣同志到冀鲁边区工作。随后,边区成立了行政公署,下设三个专署。张耀增和张永逊分别担任行政公署的主要领导职务。
至此,冀鲁边区领导机构健全了,党政军民有了统一领导。部队在这前后也得到很大发展。边区摆脱了主力转移后的困难,又开始回升到一个兴盛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