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贯五回忆战斗在冀鲁边:转危为安之出奇制胜

介富zz 发表于2018-01-10 15:45:56

一九四O年七月,我带着随行人员,秘密地来到了商河县。

一天上午九点多钟,我和警卫员周德保走到一个村的村口,只见几个被太阳晒得皮肤乌油油的半大孩子,一边拾粪,一边哼着歌谣,歌声七音不全,吐字不清。我侧耳听了好一会,费了很大劲,才揣摸出歌词是这样几句;

 “督察总队太猖狂,掳去良民及牛羊,鼎镬刀俎谁忍得,赎来倒箧又倾箱。”

这是什么意思?我感到纳闷,心想弄个明白,便停下脚步打听:“小兄弟,你们唱些啥呀? ”

拾粪的孩子听到喊声,都直起腰,仰起小脑袋,远远地打量着我,眼睛扑闪扑闪的,满脸狐疑的神色。突然,这些小家伙互相看了看,一溜烟逃了。

 “唉,难怪这些孩子,碰上这种混乱的年头,谁不是悬着心过日子。”我一边想,一边进了村。

村头有颗苍老的槐树,茂密的枝叶伸在空中,象柄张开的巨伞。浓荫下有两位老人,一个留着白胡,一个没了牙齿,都坐在露出地面的树根上乘凉。我和警卫员小同走过去,笑着向他们打了招呼,便在他们对面坐下。

 “老大爷,庄稼地里的活计忙吧? 我问。

 “忙什么,忙个屁!忙出了庄稼,不招来鬼子,也惹得国民党眼红。”白胡子老人说到这里,赶紧捺住怒气,转脸问我:“你们两位是干啥的? ,

我笑着回答:  “别害怕,老大爷,我们是八路军。”

 “八路军!”两位老人惊喜地瞧着我,仔细端详了好一会才喃喃地说:“象,象八路军!”说着便紧紧抓住我和小周的手。

白胡子老人抓着我的手说:“同志,前些年,俺们这里到处有你们的人,那时日子太平。可这年把,你们的人都上哪里去啦?”

 “可不是吗!”那位满嘴都掉了牙的老人接着说 “你们大部队一走,老百姓遭殃啦,鬼子常来不说,国民党也跟着杀人放火,抢掠东西。”两位老人盼望八路军的急切心情,使我很感动。我握着老人颤颤发抖的手,安慰他们:  “老大爷,我们八路军的大部队马上就要回来。”

 “回来后可要跟那些乌龟王八算账,这一阵,老百姓被他们害苦啦! ”那没有牙齿的老人,情绪激动,眼眶里泛出了泪花。 

白胡老汉从腰带里拔出旱烟袋,愤愤地说:“要说算账,第一本先算张德功。”

 “张德功是谁?”小周问道。

白胡老汉往烟锅里填了几撮烟丝,便开始向我们介绍张德功的罪恶历史。

张德功本是乐陵县第三堡一带的地痞无赖,常聚集一伙强盗,做些绑票、抢劫、诈骗的勾当。抗战初期的一天,他见村口来了六个被日军击溃的散兵,手里都拿着大枪,心里就生出一条诡计。他召集同伙悄声布置了一番,然后和颜悦色地把六个散兵迎进村,捧出六百块银元,表示愿意收买大枪,这些散兵见了白花花的银元,满口答应。做成了这笔交易之后,六个散兵欢天喜地走了,哪晓得出村才七八里路,在一堆荒坟前遭到了几个土匪的袭击,全部毙命,六百块银元全部归了土匪。原来这些土匪是张德功派来的。张德功在得到六支步枪以后,便立刻命喽罗持枪抄小路赶到坟堆埋伏,用散兵的枪打死了散兵,收回了本钱。就这样,张德功很快便武装了他的部下,拉起了一支不小的队伍。后来,大约在一九三八年初,刘景良到商河,发现张德功和自己一样,也是块瘟神的料子,况且他手下还有一帮乌龟王八蛋,就封他为鲁北保安司令的督察总队长。这小子当上了狗屁总队长,更加无法无天,做尽坏事。

白胡老汉说到这里,气愤得胡子颤颤发抖。他将烟锅使劲在鞋底上敲了敲,接着说:“不知怎么搞的,这一阵子,张德功这小子成天和共产党八路军作对。”

 “这准是欺咱主力转移后力量单薄,他的胆子才大起来,才敢在我们的根据地胡作非为。”小周气呼呼地插了一句。小周说的虽然有些道理,但这还不是主要原因。近来张德功的反共活动突然变得猖獗,是因为他执行蒋介石的“消极抗日,积极反共”的反动政策。他的反共活动,有着鲜明的政治背景,不能等闲视之。

我刚把这想法说出来,那位没有牙齿的老人便一拍大腿,接上来说:“对,是这个理。我就亲耳听到过张德功挥舞着手枪大嚷大叫:不能跟共产党搞他妈的什么合作,对付共产党只有动刀子,这是上头蒋委员长的命令……”

 “看来张德功已经死心塌地充当了蒋介石,的反共打手。那他到底干了些什么坏事? 我问两位老人。

 “坏事可多啦l"白胡老汉将刚插进围腰里的烟斗又抽出来,在空中狠狠地点着说,“谁同共产党沾亲带故,谁说共产党好,或者替共产党送个条子,张德功要是知道了,马上带着人来,一根麻绳,捆了就走。别说共产党、八路军的家属不敢呆在村里,就连一般平民百姓也整日提心吊胆,料不定哪一天被张德功戴顶.通共,的帽子抓去。那家伙绑走了票,便丢下话,限定时间、票额,叫人去赎,凑不齐钱或过了限期,就被他撕了票。就说大前天吧,东村有个姑娘,给督察总队五花大绑捆走了。张德功说她是共产党县政府的抗属,要她家拿一百块大洋去赎。乡亲们心想救人要紧,按捺下怒火,硬是变卖家当凑足了一百元。等到把钱如期送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可怜这好端端的姑娘死得真惨。张德功和他的几个龟孙子,将姑娘架到野外,糟蹋够了,然后扔到河里活活淹死。末了又把尸体捞上来吊在树上,还在前胸后背写上字:谁当共产党,谁就这副好下场。

 “这个畜牲!”没有牙齿的老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光俺们这一带,被他绑走的就有上千,没有钱赎就被杀了头的,也足有四五百。闹得我们这一带,老老少少人心惶惶,许多人家人财两空。”

 “所以这位老哥恨不过,就编了首歌谣,叫孩子们四处去唱。”白胡老汉说着,拍了拍没有牙齿的老人的肩膀。

我听到这话,想起在村口听到的歌谣,原来就是指的张德功。这家伙真毒,他用绑票的手段来搜刮民财,来威吓群众别向我党我军靠拢,以割断我党我军同人民的血肉联系;他比在军事上向我们进攻的其他国民党顽固派更为险恶,企图将我党我军赖以生存的基础给扒掉。这家伙非收拾掉不可。于是我对两位老人表示:“老大爷,请放心,你们的嘱咐,我全都记住了。张德功猖狂反共反人民,欠下了乡亲们的血债,我们饶不了他!”

两位老人听到这话,激动地紧攥着我的手,眼神里充满了喜悦和兴奋,他们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又扯了一阵之后,我和小周便告辞两位老人,出了村子。第二天,我找到商河抗日县政府的同志,对这个地区当前的斗争形势作了一些了解,又对反顽斗争、发展武装等问题作了一番具体部署。当晚,我便带着随行人员离开商河,连夜赶往无棣,准备去通知正在无棣活动的原六支队八团团长杨承德和营长杜步舟,要他们火速带部队赶赴商河,消灭张德功。

在无棣南部的一个村子里,我找到了杨承德、杜步舟同志。他俩见到我,忙着问这问那。我无暇细说别的,先将张德功在商河的反共暴行说了一遍。

杨、杜二同志听到这事,气得直咬牙,还没等我说完,便拍着胸脯请求:“政委,把张德功收拾掉,这任务就交给我们吧!”

 “好l”我笑着说,“你俩还真有先见之明。你们即使不抢挑这副担子,我也会把这副担子往你们肩上搁。”

听到这话,杜营长咧开嘴直笑,杨团长也高兴得直搓双手。

 “不过,”我接着说“你们要抓紧动身,越快越好,不能让张德功继续胡作非为。而且仗还要打得干净利索,不可留下后患。”

 “政委,你放心,一定误不了事情。”他俩拍着胸脯保证。

七月中旬,杨承德、杜步舟同志率领三营的四个连,连夜赶到了商河。

可是到了商河的常庄一带,得知张德功前两天刚在这里掳掠了大批人质,他大概听到八路军主力已经开进商河的消息,慌慌张张地逃走了。不知他现在躲在什么地方。

 “他妈的,真是只狡猾的老狐狸。”“可不是,臊味闻到了,影子却不见了。”战士们都焦急起来。

杨承德等几位领导同志,心情也不轻松,但他们都不把情绪流露在脸上。杨承德笑着问杜步舟:“杜营长,你看怎么办?”

杜营长搔了搔后脑勺说:“姓张的会躲,我们就有办法叫他乖乖地出来。”

 “有什么办法,爽快点,别卖关子。”杨承德把脸凑到杜步舟面前。

杜步舟眨眨眼睛回答:“张德功抓走了人质,准定还会回来索款。眼下只是因为我们部队开到了这里,他听到风声后发慌了,所以才暂时逃走。如果我们……”

 “好!好计策!”杨承德明白了。

于是杨承德率领部队离开常庄,径直向北,向乐陵、阳信佯动,沿途大张旗鼓,装出撤离商河县境的态势。翌日黄昏,部队又偃旗息鼓,以每小时十五里的急行军速度,悄悄返回商河城东的崔、翟两庄。刚进得村来,就听到群众交头接耳地传说:“张德功又到商河来了。”“就是,听说住在常庄一带。”“哎,有多少人家能交得出钱?最后还不是活活被他们撕了票。”

为了获得确切的消息,杨承德和杜步舟便到崔庄的一家油坊里去打听。开油坊的是崔孚瑞大伯和他的儿子崔五哥,都是我党信得过的基本群众。时间虽然已是半夜十二点左右,但油坊里还亮着灯。

杨承德和杜步舟带着通信员,刚走进油坊,迎面正碰到崔孚瑞大伯。崔大伯神色略显慌张地抓住杨、杜二位的手说:“同志,我知道你们会回来,但不知你们带多少人马。张德功那家伙有千把人呢!……”

这时崔五哥也走了进来,他打断爸爸的话:“你先别问八路军来了多少人马。张德功没有什么可怕,他是刚从惠民城东南的魏、胡二集镇一带赶来,正累得慌。虽说他人多武器好,有炮有马,但都是土匪,光会抢抢老百姓,没有多少战斗力。再说他们这次回来,准是探听到你们昨天向北边去了,估计一时不会回来,更不会料到现在八路军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所以思想上是麻痹的。

 “说得对,有眼力的小伙子!”杨承德和杜步舟拍拍崔五哥的肩膀称赞道。

崔五哥有点腼腆,脸上泛起了红晕。他想了一会说:“依我看,要打就趁现在天还没亮,神不知鬼不觉地打他个措手不及,把那些混小子掐死在被窝里。”

听到这话,杨承德和杜步舟不由得相视一笑,都满意地点点头。接着他俩又向崔家父子详细地询问了张德功的兵力,布防等情况,然后道了谢,告辞出来。

杨承德和杜步舟回到营部,立即派人通知各连干部前来参加战前会议。会上,大家根据张德功部队分别驻在常、刘、苏、颜四联庄的情况,议定兵分四路,对四联庄逐一包围。具体分工是:副营长张真化带一个连主攻常庄;教导员杨爱华带一个连主攻苏家庄;营长杜步舟带九连的两个排主攻刘家庄;组织千事文保元带一个连主攻颜家庄,兼防从惠民城出来的日寇援兵;杨承德和团特派员张希武则从杜步舟所带的九连中抽出一个排,组成指挥机关,设在常,刘两庄之间的村外洼地里。与会者考虑到敌众我寡,还建议这一仗必须打得快,打得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胜。

计议停当,全营提前开饭,饱餐一顿。随后便在夜幕的掩护下,披着满天星斗,悄悄占领了常、刘、苏、颜四联庄外围,分别将四个村庄包围起来。这时已临近拂晓。

但四联庄寨门紧闭,门外都布了暗哨和双岗,使我军不能秘密接近寨门,更不能秘密摸进村内。杨承德、张希武和四路指挥都暗暗着急。

没过多大一会,晓星出来了,四庄八村的雄鸡也啼叫起来,东方天际出现了黎明前的黑暗。天快要亮了,怎么办呢?

正在这时,常,刘、苏、颜四联庄内都响起尖利的哨子声,不久又隐隐传出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四庄寨门大开。睡眼惺忪的张部士兵从各家各户拥出来,汇集到四个寨门口,又象四股浊浪似地奔出村外。他们一个个披衣敞怀,歪戴帽子,倒拖鞋跟,斜挎着大枪。其萎靡不振的样子,活象一群群逃荒的难民。

杨承德等同志开始以为张部开拔转移或外出抢掠,倒是暗暗吃了一惊,但很快便明白这是惯称训练有素的张部在准备早操。于是又高兴起来,因为这是个再好没有的机会了。

潜伏在村外庄稼地里的我军指战员,在尺把高的青纱帐掩护下,全都睁大眼睛,紧握武器,准备随时听令出击。

四联庄村外均有一块较大的场地,本是庄稼人碾麦子、晒高梁,剥玉米的地方,现在却成了张部的操场。张部四路士兵以乱糟糟的队形,径直奔到各个操场,然后纷纷把大枪、小炮架到场边上。张德功的骑兵队也占据了操场一隅,把马匹拴在场边的白杨树上,忙着打水饮马和扫刷马的腹背,鞍子和马镫都卸在一边。

机会到了,杨承德同志拔出手枪朝天“砰砰”打了两枪。顿时,潜伏在四联庄外的我军指战员,一跃而起,猛虎下山般扑向四个操场,扑向静静地架在场边的枪支。而我军架在庄稼地的机枪,则将密集的弹雨,倾泻到一对呆立在各个操场中央的顽军。

猝不及防的顽军纷纷倒下,霎时间死伤大半,剩下的企图取枪抵挡,但枪支已到了我军手里。这些赤手空拳的家伙,失去了赖以逞凶的武器,也就失去了平日气势汹汹的威风,有的举手投降,有的跪下求饶,有几个侥幸窜出包围圈、落荒而逃的,也被子弹追上,倒在地上象死狗一样。

歼灭了四个操场上的顽军,我军指战员立刻返身攻进常、刘、苏、颜四联庄。张德功当场被击毙。他的残余人马除少数被打死外,全都作了我军的俘虏。

然而,正当我军清点俘虏、清扫战场的时候,从四联庄附近的李家村里,突然窜出一支几十人的队伍,使的全是一色匣枪,簇拥着几个骑马的家伙,朝四联庄张望了一下,便仓皇地向北逃奔。

我军事先不知道李家村驻有顽军,所以没有防备,一时也来不及将李家村围住。杨承德同志估计逃奔的顽军不是一般角色,便带着指挥所一个排的兵力,从斜刺里穿插过去,紧紧追击。追了一程,虽然没有赶上,但撂倒了几个家伙。其中有个胖胖的,翻身落马之后,又被众人拥上马背逃走了。

杨承德同志命令部队停止追击,收容带伤的俘虏。这时才从一个名叫吴宝华的俘虏——刘景良的保健医生口中得知:刚才逃跑的是国民党鲁北保安司令刘景良和他的手枪卫队;那翻身落马又波人救起的,正是刘景良,他的腿部和左臂中弹,两处都被打穿。

刘景良没有被逮住,但这一仗全歼了张德功部。我以六百人的兵力,毙、伤、俘张部近千人,缴获长短枪八百余支,战马一百多匹,自行车四十多辆。狠狠痛击了国民党顽固派,打击了他们的反共气焰。

后来,我军利用缴获的这批枪支,为商河县大队补充了两个连;同时为三营补建了一个特务连,三营由原来的六百多人扩大到九百多人。缴获的马匹则上送边区,成立了边区骑兵连。

就这样,我们在主力转移,边区兵力减弱的情况下,以少胜多,消灭了顽军张国基、赵芙亭、张德功等部,打垮了反动大刀会,还震慑了土顽张子良、曹振东、李光明等人,使他们不得不有所收敛,曹振东还派人来同我们讲和。这一系列的胜利,积成了一个大胜,那就是:我们终于打退了国民党顽固派掀起的、严重威胁着边区根据地生存的反共浪潮。因此,边区根据地得到了稳定和巩固,我抗日武装力量也得到了较大发展,主力部队由原来的一千六百人扩大到四千五百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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