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二月初的一天傍晚,北风发出尖厉的呼啸声,卷起纷纷扬扬的大雪,漫天狂舞,四下里迷蒙一片。地上积雪铺了厚厚的一层,雪光刺得人眼睛酸胀。这时候,在东光至吴桥的公路上,肖华和邓克明同志正带着纵队司令部和五支队一个营,在冰天雪地里疾速行进。
他们离开乐陵城一个多月以来,先后在孔家坊、苗家集两次伏击日寇,都出敌不意,打得痛快淋漓。前八天,又在东光南霞口一带,发动数千群众和民兵,把津浦线上十多里长的铁轨全部卸下来搬走了,使得回师华北的日寇运兵中断了好几天。敌人十分恼火,派出大批部队跟踪追来,企图报复。但是,肖华和邓克明同志带着机关部队同敌人玩起了“捉迷藏”,弄得敌人疲于奔命,处处扑空。这天下了一天的大雪,天气寒冷,肖华同志估计敌人不敢出来,就和邓克明同志带着部队冒雪启程,准备向吴桥一带转移。
部队正走着,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一人一骑快速追上来。后卫部队迎上去一问,原来是运河支队的通信员,说有急事要向肖司令报告。后卫就把他引到肖华同志跟前。
他一见肖华同志,赶紧立正敬礼:“报告肖司令!俺支队首长有急信。”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湿的信来。
这封信是运河支队的支队长李文成、参谋长傅继泽和政治部主任康伯明写来的。信上说:昨天,东光城日军第五师团一部约四百多人,在联队长滕井的指挥下,押送着十多辆卡车的武器弹药和各种物资、器材,到灯明寺去修据点。今天凌晨,滕井得知国民党民军二路张国基部正驻在吴桥县枣王庄,距离灯明寺只有十八里。他大概觉得这有碍据点的安全,就留下山本中队驻守灯明寺,亲自带领三个中队包围了枣王庄。张国基毫无戒备,又惊又怕,连忙派人向运河支队求救。傅继泽、康伯明同志和李文成考虑到身边只有百把人,无济于事,所以请示肖华同志应该怎么办?
肖华同志看完信,认为应该拉张国基一把,以免张部投降日寇,对抗日不利。他就同邓克明同志商量,说:“老邓!咱们来个“围魏救赵’,雪夜奇袭灯明寺,你看怎么样?
邓克明同志点着头说;“行!”
肖华同志立即命令送信的这个通信员给部队带路,掉头向东光县东部的灯明寺迸发。部队冒着风雪急行军五十多里,于当天夜里赶到了灯明寺附近。傅继泽、康伯明同志和李文成已经带着运河支队在这里等候。当下,两支部队会合在一起,悄悄地向灯明寺运动。
这灯明寺,是方圆几十里数得着的大村。村子东西长、南北窄,分为东、西灯二处。村里有座庙,叫灯明寺,建于金代大定年间。据说因为修了庙,这周围才人丁兴旺,成了个村子,所以这村也就取名灯明寺。
日寇之所以选中这地方设据点,是因为这里距东光城只有三十多里,既可以控制东光城东面这一大片地方,又可以与东光城据点结成犄角之势,确保津浦铁路的安全。
我军出其不意地包围了灯明寺。接着,肖华同志派人把各连干部找来,向他们布置战斗任务:命令两个连攻打东灯,一定要打狠打痛,引诱滕井回来救援;其他部队全部在村南大车道两旁埋伏,准备打敌人的援兵。
布置完毕,肖华同志一扬手说:“开始行动吧!”各连干部迅速分头执行去了。
攻打东灯的部队在风雪的掩护下,悄悄地摸进村去。日寇的哨兵刚欲喝问,就被一枪打死。部队从四下冲进村,把驻着鬼子的几座院落包围起来,猛烈开火。
鬼子从梦中惊醒,慌忙光着身子爬起来抵抗。在我军的一阵枪弹扫射下,有半数以上的鬼子非死即伤,其余的索索地抖着,与我军拚起刺刀。
在混战中,我军把敌人的弹药箱搬运一空,将敌人的木料、绳索、被服、甚至大车都堆到院子里,统统用火点燃。熊熊的火焰一窜老高,把屋子上的积雪都化尽了。
滕井听说八路军攻进灯明寺,山本中队孤军挨揍,顿时慌了手脚。他赶忙丢下张国基,领兵分乘十来辆卡车回来救援。
一溜卡车发疯似地在大车道上颠簸着。车队快驶进灯明寺时,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头一辆卡车被炸毁了。紧接着,路两旁枪声大作,子弹飞蝗般朝鬼子射来。
鬼子们叽哩哇啦地大叫着,急忙跳下车来还击。但是,他们在暗中看不见八路军有多少人,只听见遍地的枪声、呐喊声、爆炸声,震耳欲聋,就慌忙朝四下里胡乱开枪放炮。直到天将拂晓时,日寇才发觉八路军早已撤走,他们白白打了好一阵空枪。
滕井带队进村一看,山本中队死伤六十多人,加上路上被炸死炸伤的,共有百把人,差不多损失了一个中队。运来修据点的器材,也全都化为灰烬。滕井无可奈何,只得带着残兵败将,垂头丧气地回东光去了。
鬼子一撤走,张国基就找到肖华同志,表示终生不忘救命大恩。
肖华同志对他说:“我们八路军抗日救国,是责无旁贷的。你也不用感谢了,还是下次多打几个鬼子吧,为国家、为民族出点力。”
张国基连连点头哈腰地说:“是,是l肖司令教诲,我一定刻骨铭心,永志不忘!下次我张某不好好打鬼子,不拿出个样子来,也枉读半生诗书,空怀满腹文章!”说罢,摇头晃脑地走了。
首战灯明寺胜利结束了。
两天后,滕井又带着三百多鬼子和二百多伪军前来灯明寺修据点。听说他上次回去后,曾被上司大骂了一通,说他“饭桶!连个据点都修不起来”,要他“珍视帝国军人的荣誉”。因此,滕井只得硬着头皮再走一趟。他嫌东灯不吉利,这次把部队驻扎在西灯,村头要道都用从群众家里搜刮来的家具、农具、大车以及鹿砦、蒺藜堵死了。
村里的群众听说鬼子又来修据点,大部分人早就拖儿带女地跑散了。留下的群众当中,有些人舍不得自己的农具,家具被鬼子抢去,同鬼子争夺起来,结果被刺刀活活地捅死了。这几天晚上,滕井特别加强了警戒,命令部下和衣而卧,防备我军夜袭。并派出许多便衣特务四处侦察我军去向。
肖华同志得知滕井又到了灯明寺,就把邓克明、傅继泽、康伯明等同志召集起来商量对策。
傅继泽同志说:“灯明寺是东光的东部重镇,鬼子千方百计要来这里安据点,我们偏偏不让他们安。我们要把鬼子再狠狠揍一顿,揍得他们丧魂落魄不敢来。”
邓克明同志说:“鬼子上次挨了揍,肯定有了警惕,咱们这次得来点新花样,迷惑迷惑敌人。”
肖华同志想了想说:“那好啊,咱们先来个欲擒放纵,麻痹敌人,再来个“八公山上,草木皆兵’,惊扰敌人,最后来个乘虚而入,攻其不备。怎么样?”
几个人齐声说:“好!”
最后大家又研究了具体作战方案,然后分头布置去了。
滕井心惊肉跳地防备了一夜,可是不见八路军有半点动静。第二天,他派出去侦察的汉奸先后回来报告说:八路军大股部队都北上了;大黄庄一带的老百姓说,八路军整整过了两个钟头,马队、车队拉了几里路长,都向南皮、沧州一带去了。滕井这才下令赶紧开始动工,限期把碉堡修起来。
这几天,敌人忙得团团转。为了加快施工进度,滕井令伪军也和民夫一起搬砖运石,抬树送料,居然很快修起了碉堡的底座。后来,滕井下令日军也轮流参加劳作,企图进一步加快进度。他自已按着指挥刀,在工地上不停地来回督促。
这一天晚上,鬼子和伪军都因疲惫不堪,呼呼大睡了。半夜时分,村外突然响起嘹亮的军号声,偶尔还响起一两阵炒豆般的枪声。鬼子和伪军赶紧滚下床,慌慌张张地爬上房顶,朝四野里开枪放炮。
过了一会,村外的号声、枪声停止了。日寇和伪军见村外好久没有动静,以为我军撤走了,都纷纷打起盹来,有的握着枪把就睡着了。
突然,军号声、枪声和呐喊声又响了起来。鬼子和伪军被惊醒了,睡眼惺松地拿起枪就打,又打了个把钟头才住手。这时候,天色已经微明了。
就这样,整整闹腾了两宿。滕井大骂便衣特务谎报军情,命令他们再去侦察。侦察结果,原来这两天晚上是附近的一些民兵在“捣鬼”。滕井气得咬着牙直骂“八格牙鲁”。他这下断定八路军确实不在这一带,命令继续修据点。
到了晚上,号声、枪声、呐喊声又有一阵没一阵地闹了半宿。敌人开始还了几枪,后来就无声无息了。虽然滕井一再命令部下保持警惕,但士兵们已几夜不得安宁,困倦极了,一个个抱着枪呼呼大睡,就连放哨的也瞌睡懵懂,跌跌撞撞。
半夜时候,在凛冽的北风中,肖华和邓克明同志带着部队踏着冰雪,朝灯明寺扑了回来。到了村口,肖华同志对东光县民兵自卫队的刘队长说:“老刘,你们唱了几夜大戏,已经立了头功。这会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攻村没有你们的任务。”老刘和民兵一听这话都急了; “首长,这咋行呢,我们只放枪吓鬼子,不拿枪打鬼子,还算什么民兵?首长……”
肖华同志拗不过他们,就说:“那好吧!”话未说完,几十个民兵已经呼呼啦啦地跟着部队向村里冲去。
指战员们一进村子,便按预定计划四面展开,向鬼子和伪 军的驻房开起火来,枪声、爆炸声响彻夜空。
村子最西头驻的是伪军,为首的伪军大队长姓牛。战斗一打响,他们就乱了套:喊爹的,叫娘的,啼哭的,躲藏的,乱成一团。伪军大队长扯着公鸭嗓拚命喊: “都给我顶住,顶住!”但是谁也不听他的。我们把伪军驻的八个院子全部分割包围起来,把枪架在院墙上开火。不到一顿饭工夫,伪军们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几十个当了俘虏。那个牛大队长也被打死。
村子中心区分布着日寇部队,这帮家伙却不象伪军那样一打就垮。他们凭借院落、房顶、围墙,负隅顽抗。敌人打起照明弹,用机枪和小炮的火力封锁了大街小巷,使我军的进攻受阻。这时,我三连以神速的行动,从村南头向村中心插去。他们趁着照明弹熄灭的瞬间,迅速冲进一条横街,不料在一座穿心店前遇到敌人机枪火力的封锁。
穿心店是座狭长的杂院,南北各有大门,东西两厢分置着大车棚、草料房、茶水间、点心店,是供来往大车歇脚的地方。因为来往车辆住店,可以进北门出南门,也可以进南门出北门,所以叫“穿心店,,。现在敌人用两挺机枪封锁了南大门,三连的指战员只得避入旁边的一条胡同。
这个连的张连长见部队受阻,心如火燎,对身边的两个战士说:“把大枪放下,准备好手榴弹,跟我来!”说罢纵身跳上院墙。两个战士也学他的样子,紧紧跟在后面。
三个人摸黑靠近了穿心店的房顶。张连长见下面的鬼子正从墙洞里朝外打枪,接过一颗手榴弹就甩了下去。只听“轰”的一声,一挺机枪首先被炸哑了。其他两个战士也居高临下,猛扔手榴弹。下面的厢房被炸翻了,浓烟滚滚,灰土弥漫。过了一会,见下面没有动静了,三个人才住手。
横街里的部队趁机沿着胡同冲向穿心店。正在这时,“咯咯咯……”敌人的一挺机枪又响了起来,显然,狡猾的敌人刚才打了“埋伏”。进攻的部队重新避入胡同,焦急地等待张连长他们动手。
张连长向那两个战士轻声说:“再拿颗手榴弹来!”一个战士回答:“糟糕,我扔光了。”另一个也说:“我也没了。”
张连长一听,心想事不宜迟,就对两个战士说:“跳!用手卡也要卡死他两个!”说罢纵身跳了下去。两个战士也飞身跳下穿心店。
张连长双脚一着地,就猛虎似地向敌人机枪扑去,一把推开鬼子,把机枪夺在手里。不料另外一个鬼子挺着刺刀从斜刺里窜出,朝张连长刺了一刀。张连长痛得跌倒在地,可是双手仍紧抱着机枪不放。
那鬼子正待再次下手,其他两个战士猛扑上来,抱住敌人。这时,外边的部队迅速冲进穿心店,把顽抗的几个鬼子全部结果了,然后向村中心插去。
从村北向村中心进攻的部队,也遇到鬼子一挺重机枪的扫射,我们伤亡了十多个战士。这挺重机枪架在一座砖房的角楼里,居高临下,对部队威胁很大。这时,有个小战士机灵地利用墙角摸了过去。这砖房背后正巧有棵椿树,他一猫腰,“嗖嗖”地爬上树身,然后一纵身跳上房顶,向角楼冲去。不料房顶另一头藏着一个鬼子,慌忙掉转枪口向他射击。这个小战士当即负伤。他忍着剧痛,一咬牙,连翻带滚,滚到角楼边,摸出个手榴弹放了进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角楼被炸塌了,鬼子的重机枪被炸哑了。我们这位可敬的小英雄,也壮烈牺牲了!他用自己的生命,为部队打开了胜利的道路。
我军从四面迅速地逼近了村中心。在经过一阵激战之后,日寇被歼灭了一百多人。但滕井身边还有约两个中队的鬼子兵,他们龟缩一处,拚命顽抗。
肖华同志见敌人火力很猛,又有两三座高大的砖房作掩护,一时难以攻下;而且已到拂晓,东方露出了光亮。他就和邓克明同志商量,决定先撤出战斗,放敌人逃跑,然后在野外消灭他们。
部队陆续撤出战斗,向东南方向转移。撤不多远,有人惊呼起来:“看,灯明寺起火了!”
在渐明的天色中,只见灯明寺从东到西象条火龙,把大半个天空都烧红了。
敌人在放火烧村!大家不约而同地望着肖华同志,静静地等他下令。
肖华同志思索片刻,与邓克明同志耳语几句,然后拨转骡子,手朝着村子一扬,喊道:“除一连外,其他部队回去杀敌救火,我们不能眼看着乡亲们遭殃。”
邓克明同志喊道:“一连跟我来!”带着部队回身转向西南方向,朝灯明寺绕过去。其他部队在肖华同志带领下,跑步赶回灯明寺。
村子虽烈火熊熊,热气炙人,敌人已经不见了。部队冲进村去,一面扑灭烈火,一面寻找鬼子。
滕井这家伙心狠手毒,诡计多端。他见我军撤走,并不派兵追赶,却命令部下撤出村予,在村西道沟中隐蔽起来。另派人浇上煤油烧房子。他估计八路军一见村子着火,肯定会回兵来救,到时他再杀个“回马枪”。
现在,他见八路军果然中计,就带着鬼子兵悄悄地从村西的道沟里爬出,然后兵分两路,涌进村来。
我军迅速放下救火器具,取枪还击。正在这时,邓克明同志带着一连呐喊着冲进村来,朝鬼子背后猛烈开火。肖华同志见敌人乱了阵,也指挥村里的部队冲杀过来。两下夹攻,霎时间将鬼子消灭了一大半。余下的几十个鬼子保护着滕井,跌跌撞撞地夺路逃出村子,溜回东光去了。
战斗结束了。我军扑灭了大火,接着清扫战场。计消灭二百多鬼子和二百多伪军,缴获步枪四百多支、机枪四挺和大批的粮食、服装及其他物资。敌人折腾了几天还没有修好的碉堡,也被群众扒平了。
肖华同志见村中四百多间房屋被烧毁,下令部队把缴获的粮食全部分给陆续回村的乡亲们;并帮助他们修理房屋,重新安顿下来。待各项事情料理完毕,他才带着部队与群众挥手告别,北上南皮、沧县一带发动群众,开展反“扫荡”斗争去了。
八路军连袭灯明寺、大败鬼子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了整个冀鲁边区。抗日军民欢腾鼓舞,群情振奋。日寇和伪军却闻风丧胆,他们说:“灯明寺就是‘灯明死’,灯一亮,就死了死了的。”从此以后,日寇再也不敢去灯明寺安据点。我们的部队和民兵则经常从这一带出击敌人,袭扰连镇、南霞口、东光县等铁路沿线车站,扒毁铁道,炸翻军车。有一次,我军从敌人出轨的火车上捉到一名鬼子,据说还是日本天皇的什么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