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60年代的省政府大院里,几乎没有不认识高启云伯伯的,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担负着什么领导职务,而是他那一双眯细的、峻厉的眼神。
高伯伯生得魁梧,走路风快,圆圆的脸膛上,很少看到笑容。而且,他与人对视时,目光似乎是从眼瞳的里侧喷射出来,峻冷而威严,因此,孩子们见到他都望而生畏,隔着好远,便都扯呼躲去。
“文化大革命”后期,由于我同他家最小的孩子高海安同在一个部队当兵,又是很知心的朋友,于是,我便有机会重新接触到高伯伯,重新读懂了他那峻厉中富有变幻富含情感的眼神。
1973年春,军区举办乒乓球比赛,偏偏我和海安都是部队的代表选手,为了安排球队到济南训练比赛的食宿,领导让我们先行一步,其实也是照顾我们先回家看看。
那时,高伯伯由于受到无端由的批判,被下放淄博担任市委副书记,我的父亲也从济南调到了兖州,济南无家,于是,我便到海安家过了一夜。
囿于童时的记忆,进入高伯伯家后,我便躲在海安的小屋里不敢出去,吃饭也是在海安的小屋里进行的。
海安的屋里有许多书,即使一个人呆着,也不寂寞。
晚饭后,因喜好文学,海安便和我守着一本本书高谈阔论起来,背唐诗,吟宋词,侃聊斋,对趣联,谈得好不快活。
不知是我们议论的嗓音太大,还是高伯伯出于礼节来接见我这个晚辈的客人,反正门一响,高伯伯走了进来。
我一见到他,便有一种产自儿时的惯性的窘迫和敬畏。自然,举止局促,嗓音也哑了。
高伯伯好像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坐在我们对面,接着我们的话题,也背起了唐诗,吟起了宋词,还讲了许许多多浩瀚文史中的掌故和轶事,比如“一首压百唐”的《春江花月夜》啊,黄鹤楼上的崔灏与李白的诗对啊,三度刘郎又重来的刘禹锡啊,他的博学多识,妙语趣事,让我们听得如醉如痴,在不知不觉间,全然没有了最初的拘谨。
最后,他问我:你读过孙髯翁的昆明大观楼长联吗?
我茫然地摇摇头,那会儿别说读,对这副举世闻名的长联可以说毫无所知。
高伯伯说:毛主席对这副长联推崇备至,说它是对仗最工稳、摹景最生动、论史最精辟的海内第一长联。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180字的长联,他竞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这字字如珠矶的长联,由他的口中吟出,竟然如阴霾中的闪电,不时地在我心中溅迸出火花,我第一次发现,高伯伯的眼神里,全然没有了往昔的那种峻冷,闪烁跳跃着的,是睿智和浪漫。
一年以后,一些老干部得到启用,高伯伯又搬回了省政府大院。一次我到他家找海安去玩,我们谈政治,谈经济,也谈高伯伯现在的处境。在经历了一番政治风云的洗礼之后,我们都为他的劫后余生感到庆幸。
正在此时,高伯伯进来了,虽然我对他已经不再有敬畏感了,可是出于晚辈的心态,还是有些拘束。
没想到,他手中拿着一个白磁盘,盘中装满了椒盐白瓜子,笑眯眯地走到近前,把瓜子放到桌上,极温情地对我们说:吃吧,这东西磨牙。说完,他转身走了。离去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了他眼神中的那份慈爱和温馨。
那年头,在我来说,能吃上白瓜子,是件很奢侈的事情。
椒盐白瓜子的确很好吃。
在我的记忆里,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瓜子
海安说:你小子不简单,让老头给你送吃的,我们都没有这待遇…
此后,接触高伯伯的回数多了,不但不敬畏拘束,反而有些放肆了。
记得有一次,我竟然放胆地闯进了高伯伯的书房。
高伯伯写得一手好字,笔法遒劲,字形厚重,自成一体,最适宜写牌匾,于是,省内外的许多厂家大店慕名来请高伯伯题写牌匾和厂牌。
我看到地上堆放着高伯伯写好的许多字帖,一时起兴,便在书案上铺开一张宣纸,从笔架上拎起一支羊毫,在砚台里蘸满浓墨,随心所欲地挥洒起来。
“这一笔松了,得紧住气……”及至高伯伯的话音在耳边陡然响起,我才发现不知何时,高伯伯竟然站在了我的身边。
我赶紧团起纸,丢下笔,做错事般地想低头溜走。
高伯伯喊住我说:你的字很有基础,就是气不够匀,用笔也不够讲究。应该这样。
他重新摊开纸,拿起笔,气息平和悠长地挥动着,一个个力透纸背、虬突苍拙的汉字在他的笔下飞动、显现。
“来,你再试试!”高伯伯将笔又塞回到我的手里。
我接过笔来,面对着空白的宣纸,迟迟不敢下笔,我这回深深体味了班门弄斧的含意,还知道,这种滋味很不好受。
可是从眼侧的余光里,我分明感觉到了身边的高伯伯投射过来的鼓励和期盼的眼神。
这眼神鼓动我抖颤着写出了第一笔、第二笔…
高伯伯已经离开我们好多年了,可是我至今不能忘记他的眼神,那凝注的目光,会永远镌刻在我的心底。
2001年9月(作者:山东省群众艺术馆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