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日子(文/赛曙光)

坤龙邢家村de 发表于2019-06-25 12:56:44

      2001年10月30日凌晨2时30分,爸爸赛时礼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这个最爱我们,也是我们最爱的人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爸爸是我们为之骄傲的人,他将自己82年的人生历程书写得壮丽辉煌。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他冲锋陷阵,英勇拼杀,为祖国的解放事业血洒疆场,九死一生。在和平年代,他以惊人的毅力克服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拖着特等残废的身躯,用左手创作出以《三进山城》为代表的小说、电影、电视剧、回忆录等200多万字的作品。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军委副主席迟浩田上将亲笔题写的“峥嵘岁月汗马功,身残志坚绘新风”是对爸爸一生最好的概括和准确评价。

    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爸爸表现出他一贯的英雄本色,谱写了一曲共产党员高风亮节的绝唱。

  “我是一个兵”,这是爸爸赛时礼经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

爸爸一生始终保持着一种军人的气质,一种战士不断冲锋向前的顽强精神,在爸爸的词典里从没有“后退”两个字。在病重住院期间,爸爸就像战场上冲锋陷阵一样,与病魔和伤痛进行了顽强的抗争,他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惊人的忍耐力和毅力,那种乐观豁达的精神,深深地打动着身边的每一个人。爸爸是2001年4月26日因严重心衰住进医院的。在紧张抢救的口日夜夜里,连着一个星期天天24小时输液。这对于爸爸这样一个重度伤残,50多年半身瘫痪,只能向右侧躺着,无法翻身也无法挪动腿脚的人来说,其痛苦难忍的程度可想而知,更何况他浑身的十几处伤口发炎、肿胀、甚至溃破,如刀割般疼痛。看着爸爸遭受这麽大的痛苦,我们止不住流下了眼泪,爸爸却忍着剧痛,说笑话安慰我们:“以后谁再犯错误,就罚他躺着!”爸爸一天到晚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他说:“我这是牛鼻子带嚼子,想跑也跑不了。”

   也许是爸爸的坚强乐观吓退了病魔,有一段时间爸爸的病情竞奇迹般地好转了,我们和医生护士都为他顽强的生命力惊奇。这时爸爸开始忙着筹划完成家乡的约稿,撰写回忆录。他经常哼着京戏:“我好比鸟入笼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我好比浅水龙久困沙滩…..”爸爸雄心犹在,渴望着投入新的“战斗”。看着爸爸的精神头,我们幻想着爸爸也能像过去历次那样挣脱死神的魔掌,创造生命的奇迹。

    但奇迹并没有发生,爸爸的病情一天天加重,他的眼睛基本看不见了,耳朵也越来越聋。

    10月下旬,爸爸的病情急剧恶化。半年来天天输液使爸爸的两只手几乎找不到扎针的地方,有时输一次液要扎四五针。一条条血管变成了紫色,每个手指上都扎满了针眼,十指连心,那疼痛是常人难以忍受的,但爸爸从不哼一声。我们抚摸着爸爸伤残、红肿、布满针眼的手,心痛万分,爸爸却说:    “你看我这只小手,捅出了几百万字,这小手了不起啊!”10月29日,爸爸去世的前一天,这时他已不能躺了,只能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艰难地喘气,就在这生命垂危的时候,爸爸还挣扎着作了一首打油诗:“南征北战数十秋,千难万险不低头,没想到活了八十三,好的不能吃,光吃窝窝头。”(爸爸已经好多天不能吃饭了,偶尔吃两口窝窝头)我们知道爸爸这样做是为了减轻妈妈和我们的痛苦心情。

    爸爸住院188天,从没有说过一句泄气的话,从没有叫过一声苦和疼。医生护士都说,赛老真是太乐观,太坚强了!像这麽能忍受痛苦的人真是罕见!爸爸却说:“我这辈子就是遭罪的命,从年轻时就受了那么多伤,大疼痛始终跟着我,我早就不知道不疼是什么滋味了,能挺住,就算是好人了。”有人说,爸爸身上有一种刚烈、英雄之气,就是凭着这“一口英雄气”爸爸才活到今天,并成为一个有成就的作家。爸爸的这口“英雄气”一直贯穿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爸爸是我们心中永远的、真正的英雄!

    永远的深情

    爸爸在战场上是一个不怕流血牺牲的勇士,在文学创作上也是一个百折不挠的硬汉,但是他在生活中,却是一个极为重感情、讲情义的人。对家人,对战友,对朋友,对同志,对周围认识的人,爸爸都怀有一片赤子之情,为他人排忧解难不遗余力,并且丝毫不求回报,更不计较得失。爸爸对内、对外、对上、对下永远是一副面孔,总是充满诚挚热情的笑容。正因为如此,爸爸得到了几乎所有熟悉他的人的敬重。在生命的最后的日子里,爸爸的情和爱表现得尤为浓烈。

    爸爸在病中最牵挂的人是妈妈。他经常对我们说:“你妈妈从23岁就跟了我,半年后我就负伤成了特等残废,你妈妈照顾了我一辈子,没有巴枫,就没有我赛时礼。你们一定要照顾好妈妈。”爸爸总是拉着妈妈的手回忆过去,这对半个多世纪相濡以沫同甘共苦的夫妻有着说不完的贴心话。

    爸爸对儿女们都能够积极工作、家庭和睦感到无限欣慰,他说人老了,儿女情长。爸爸盼着我们去看他,在身边多陪陪他,每次到医院,他总是紧紧握着我们的手,不舍得松开。可是他又怕耽误我们的工作,待一会儿就催着我们走。在病中,爸爸以自己的亲身经历教育我们,人一定要有点精神,只要锲而不舍地去奋斗,就会获得成功。

    爸爸对战友,特别是对与自己共同浴血奋战过的战友有着无限的深情。虽然几十年过去了,但他对那些牺牲的战友仍难以忘怀。八一节前夕,《齐鲁晚报》记者到医院来采访爸爸,爸爸不谈自己,而是讲牺牲的战友,讲救护他的老百姓,他反复地说不能忘了牺牲的先烈。住院期间,只要还有一点力气说话,爸爸就忘不了给一个个老战友打电话,他总是聚集起全身的气力,报喜不报忧:“我是老赛,我挺好!你呢?可要保重身体呀!”我们说爸爸:“你自己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叫别人保重身体!”爸爸说:“剩下的老战友不多了,我从心底想念这些老战友,就想跟他们说说话!”

    在爸爸生命的最后日子里,他深深地牵挂着一个人:小宋——爸爸战争年代的警卫员宋万良,是他拚着性命将身负重伤的爸爸背下了战场,他是爸爸的救命恩人。如今他身患癌症,生命垂危。爸爸在病重期间,一遍遍叫我们打电话询问“小宋”的病情,当得知宋万良去世的消息后,住院以来从未流过眼泪的爸爸流下了泪水,他一夜无眠,喃喃地说:“我得给小宋写点什麽!”这时爸爸已经无法提笔写字了,他就口述着让我们记录,直到完成了这件事,爸爸的心情才好转起来。

    爸爸对周围的人,对照顾他的公务员小李,对医生护士都充满了爱心。小李照顾爸爸6年多,爸爸一直把他当自己的亲孙子一样看待。爸爸为了使小李今后能够更好地自立于社会,亲自给小李联系到省委党校上函授大专班;为了不影响小李睡眠,夜里爸爸忍着病痛,尽量不叫小李起床照顾他。在爸爸去世前的十几天里,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抢救,白天爸爸总是一遍遍催着小李去休息。对医生护士,爸爸充满了感激之情,医生护士每次到病房来,爸爸总要和他们聊上几句;他们跟爸爸要《赛时礼作品选》,爸爸总是攒着劲一笔一画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对于病痛,爸爸但凡能忍受就不让我们去麻烦医生护士,特别是休息时间。爸爸去世后,医生护士都十分悲痛,异口同声说爸爸是难得的好人!

    一个自己生命垂危的人,却时时关心着他人,这就是我们的爸爸,被许许多多人称为“好人”的爸爸!

    笑对死亡

    爸爸常说:“我是幸存者,我打得仗太多了,在我身边死去的人太多了,比起牺牲的战友,我已经多活了几十年。”爸爸与死神打过无数次交道,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在我们家里,“死”并不是一个禁讳的话题,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都把“死”看得很开、很淡。对后事如何处理是家人经常谈论的一个题目,早在80年代,爸爸就在许多报道他的文章中谈到丧事从简的问题。

    爸爸住院期间,在第一次报病危之后,就郑重地写下了遗嘱,对自己的后事进行了交代:

    “我死后,遗体迅速火化,丧事一切从简,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我的后事由老伴、儿女操办。不通知亲友,不要花圈,不戴白花、黑纱;遗像不挂黑纱,一切都和我活着一样……”

    爸爸还亲自挑选了自己的遗像,那是一张生活照,照片上的他笑容灿烂,一手拿着眼镜,一手捏着一支香烟,桌上摆着稿纸和钢笔。爸爸说这张照片会带给我们欢乐,他不喜欢悲悲切切。

    爸爸,我们知道您说一不二、表里如一的性格;我们懂得您生也刚强,死也刚强的气概;我们理解你活着不麻烦别人,死也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情操,我们完全按照您的遗嘱做了:在您去世后的当天,遗体就火化了;没有哀乐,也没有黑纱、白花,只有妈妈和家人为您做最后的“送行”。爸爸,您一生坦荡豁达,走得也潇潇洒洒!

    爸爸静悄悄地走了,鲜花环绕在您的周围:紫色的勿忘我,洁白的百合花和秋菊,金黄的天堂鸟,它们开放得那样灿烂。鲜花中您在向我们微笑,象我们每次回家看到的那样,您还是那样真实、生动、自然,就像您说的,一切和活着一样。

    爸爸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一个共产党员的高贵品格,爸爸的人格魅力,使所有熟悉他的人难以忘怀。爸爸去世当天,军委副主席张万年、迟浩田分别发来唁电,表示哀悼悲痛之情。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爸爸静悄悄地离去了,但留给人们的却是无尽的怀念和震撼,这是他生命的升华,生命的永恒!

    亲爱的爸爸,您是我们人生的楷模,您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2001年1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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