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自己的生命历程中，往往会经历到一些难以忘怀的事，这些事又构成了难以忘怀的回忆。四十多年来，淞沪战役攻打敌人子母堡群，我军指战员浴血奋战、英勇杀敌的情景，经常在我的脑海中闪现。
我当时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十八军八十四师任副师长。部队渡过长江天堑．完成追堵攻歼江防和南京逃敌后，集结于太湖南端的湖州(吴兴)待命。5月8日奉命绕太湖东面之平望、吴江至苏州、常熟地区集结，准备攻打上海。
12日，突然接到军部的命令，大意是：盘踞上海之敌妄图弃城撤逃，野战军和兵团首长决心立即发起淞沪战役，全歼守敌。
上海是我国第一大城市，又是我国最大的工商业中心，守敌汤恩伯集团8个军、25个师，共20余万人，凭借上海丰富的资财和4000多个钢筋混凝土永备工事，负隅顽守。敌人重点配置在黄浦江以西、苏州河以北之大场、刘行、杨行、月浦和浦东之高桥等地区，妄图确保上海出海之咽喉吴淞口。其外围据点，在我军进攻方向上有太仓、嘉定、罗店等处。军首长把攻打太仓的任务交给了我们师；八十四师进击嘉定、罗店，计划得手后，继续攻打刘行、杨行、国际无线电台一带敌主防阵地，配合兄弟部队攻占吴淞口．断敌海上退路．尔后会攻上海。
突袭太仓
5月12日，我师由常熟出发，沿锡(无锡)沪公路向上海进军。当日晚．我二四七团和二四八团由东、西两面包围了太仓守敌，随即发起进攻。二四八团一营三连首先由东门攻入城内，二四七团也随之突破西门。我原随行二四七团于西门，由于两团顺利攻入城内，为堵截逃敌，我即带二四九团由城外抄近路向城东南之浏河大桥迂回急进，断敌退路。不料路遇一条3～4米宽的河沟，部队在组织抢渡之际，听到太仓城南门枪声大作，杀声震天。
企图由南门突围、沿公路向上海逃窜的敌人，在二四八团三连猛追不舍下，在南门内当场被击毙100余人，一部被俘，二四八团主力随即在城内搜歼残敌。由西门突入城内的二四七团一营二连三排，发现敌人出南门沿公路逃窜，在二级战斗英雄、排长张炳炎带领下，全排跟踪尾追，此时．连长李玉田、指导员张存让带另两个排。营教导员李德全、副营长王学仁带一连也尾追上来，迅速抢占浏河大桥西侧的一个居民点。他们正要掩护二连攻夺大桥，突然发现一股逃敌向大桥奔来，一连当即猛扑上去，一阵火力扫射，并大喊缴枪不杀，敌100余人投降。此时，二连追至大桥边，守桥之敌两个步兵连和一个工兵连在其副团长指挥下，妄图放过自己的部队后炸毁大桥，阻止我军追击。勇敢机智的我三排长张炳炎冲上桥头，当守敌问哪一部分时，他迅即答：“一营!”真是无巧不成书，逃敌也是一营。敌人大喊：“快过．快过，就要炸桥了!”张炳炎率全排猛冲过去，按住桥头上的敌机枪射手。夺过了机枪．并大喊：“缴抢不杀!”这时在侨东侧的敌副团长跑出来嚎道：“谁缴枪．枪毙准!”二连指导员张存让一步跳上来．一枪将敌副团长击毙，敌200余人全部缴怆投降。
此后不久，从侧后村内跑来1名敌士兵说：“我们这里住着一个通信营，因你们行动神速没来得及过河．营长派我来与你们联系，商量投诚事宜。”教导员李德全当即回答说：“告诉你们营长，把部队集中起来放下武器，保证你们的安全。”此时，二四九团一部也从后面赶上来，双方发信号联络时，敌人误以为我军要发起攻击．敌通信营250余人当即放下武器投降。
太仓城内外残敌1000余人逃至嘉定城南公路时，为我八十四师二五二团截歼。至此。太仓战斗胜利结束，我八十三师共歼敌1个团、1个通信营、1个工兵连，计1700余人。
太仓解放后，我师除留部分部队打扫战场、搜索残敌外．主力乘胜前进。13日下午，我师到达罗店时，罗店已为八十四师攻占，守敌八十八团已仓皇撤逃．我军全部夺取进攻方向上敌之外围据点，并乘胜向刘行、杨行一带敌主防阵地进击。
鏖战刘行
攻占太仓后，我师加强二四四团、军山炮营和1个工兵连，主要任务是首歼刘行和国际无线电台地区之敌，得手后继续向敌纵深方向发展进攻，尔后配合兄弟部队攻打吴淞口。
刘行、杨行一带系敌人的主要防御地带．遍地是钢筋水泥永备工事。这些阵地工事原先在抗日战争初为国民党军队构筑．后为日寇加修。我军渡过长江后汤恩伯又加紧抢修。这种阵地工事是比较难打的。对于久经战火考验，善于攻坚和打防御的我师来说，如果事先了解地形和敌人的阵地工事情况．是没有什么可怕的，问题是，由于战役发起比较突然．战前缺乏严密的组织准备，只知己，少知彼，师团领导皆如此．对敌情、地形、敌人的阵地编成、工事构筑、副防设施、火力配系等知情甚少。部队边攻打边侦察，边改进战术．且又是在轻敌思想的支配下猛打猛冲，所以在进攻开始的头l～2天，招致了一些不应有的伤亡。
5月14日晚上，二四四团和二四七团发起的进攻带有一定的盲目性。除二四四团一营由于谨慎细心，指挥得当，干部战士英勇。而采取小群攻击，突破刘行镇外敌阵并攻入镇内．连克敌人近20个地堡外，其它各营(该团三营和二四七团一、二、三营)虽然都各自攻克了敌人1个堡群，但是进展甚慢，伤亡较大。二四七团一营三连攻克刘行东北面敌人堡群时伤亡70～80人，另外几个连队也是如此。
从国际无线电台左侧迂回包围穿插进攻的二四八团．战斗开始较顺利地攻下敌人1个堡群，从而切断了刘杨公路．站稳了脚跟。但天亮后，该团暴露在敌人碉堡和炮兵火力范围内。被敌封锁压制．虽然能借麦田、堤坝、河沟等隐蔽．但全团仍伤亡300余人。二四九团位于二四八团左后侧，向东发展进攻亦有较大伤亡。
5月15日．我师继续向敌进攻．二四四团于12时全部攻占刘行，全歼守敌五十二军二十五师七十三团1个加强营。在此次作战中，英雄连队泰安连克服种种困难，从刘行西南面，通过敌人构筑严密的铁丝网、竹签、地雷等副防障碍，突破敌人的堡群，引导全营攻入村内．并侧应二、三营向刘行发展进攻。12时该团全部攻占刘行，首获胜利，二四四团成为刘行一带攻坚作战的楷模。
刘行敌阵为我军突破后，我师根据朱绍清军长的命令．以二四四团、二四七团、二四八团由西、北、东3面会攻国际无线电台守敌。国际无线电台阵地工事坚固复杂，我攻击部队除二四八团在左侧靠近国际无线电台外。其它两个团均距敌较远．而且遍地是敌人的堡群。不肃清敌电台外围就无法会攻。所以苦战一下午，虽然有所进展，但未奏效。另外，这一天江湾方向反击之敌在空军掩护下，首先从八十四师二五二团阵地突破，继而攻我二四八团阵地。下午敌两次反击均被我二四八团击退。并缴获坦克2辆、俘敌坦克驾驶员1名，歼敌步兵1个连。
据了解．这天下午，其他方向上进攻的兄弟师与我师情况差不多。经两天作战，全体指战员都感到攻打这种以子母堡为支撑的散点防御阵地，仅靠勇敢不能解决问题，反而招致重大伤亡。兵团首长了解此情况后，16日下令停止进攻．命各部队研究敌人阵地工事和防御特点，总结两天作战的经验教训，改进战术，稳扎稳打。
“吃一堑，长一智。”我师在刘行以东二四七团阵地的河堤上集合部分干部，比较系统地分析了敌堡和堡群的特点，统一了思想认识和战术对策。各团在各自的阵地上也纷纷开展军事民主讨论。军首长和我们师的朱耀华师长、丁士采政委等都分别下到部队和阵地上勘察地形，了解情况，听取意见和指导土工作业，研究战术，特别是仔细分析了敌人的阵地工事特点。敌人的子母堡大致上有5种类型：第1种类型是敌人连指挥所所在的子母堡。这种子母堡的特点是母堡上下3层，皆有射击孔，母堡后面有铁门．门外有盖沟或堑壕。壕上有射击、投弹掩体；堡内有两个较大的地下室，堡体外层有铁丝网，各堡用草皮伪装。母堡周围有3～4个子堡；子母堡各射击孔有水泥混凝土制成的活动塞子，可随时堵塞射击孔，以防我向堡内射击投弹。堡周围30～40米处，有环形堑壕，壕内有射击掩体，敌人可先在堡外堑壕里打，必要时收入堡内。有的堡外还有外壕．壕内有水，有竹签、铁丝网等。这类子母堡设计比较周到，堡与堡外阵地可构成“平面3层”、“立体3层”火网，我们冲到敌堡，上下皆在敌人火网之中，想从射击孔向堡内射击投弹。不仅有活动塞子堵着．而且有铁丝网罩着，铁门又紧闭，敌人还可从堡的3层高处向下投弹；四周堡的敌人皆可向你射击，腹背受敌，远处敌炮群还可进行覆盖射击，敌堡本身也可偷偷地向外打枪，讨厌极了!当时我们许多同志冲到敌堡上干着急，晚上还好些。白天完全暴露在地面上处处挨打，二四八团和二四七团一营因此吃了不少亏。第2类是敌排长所在的指挥堡。堡体2层，母堡周围有子堡。第3类是班长所在的堡。第4类是战斗小组所在的单堡。第5类与第1类差不多，堡体6层。但高层是亭子，可能是供指挥员观察用的，射击和副防设施与第l类堡相似。以上5种类型敌堡，以1、2、5种类型为核心堡．3、4种类型为子堡，子母配合，构成堡群。
敌人的主要防御地带，据侦察有3公里的纵深，以堡为支撑，数堡为群．以点制面，阵地绵亘。如果不了解敌人的防御特点，单凭勇敢猛打猛冲．准碰钉子。头两天战斗，取得了战果，但也吃了苦头。从经验和教训中我们采取新的战术对策：
1．对壕作业，插进敌堡群阵地．接近敌人；
2．稳扎稳打，严密封锁，隐蔽接敌；
3．火力、爆破、突击三结合；
4．小群突击，破铁门而入。炸扫搜歼。
以上几句话怎么解释呢?任何事物都有它独自的特点。攻打敌子母堡群只要掌握它的特点和规律，认真研究战术对策，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前面说过，敌人子母堡群的特点是坚固，利独立固守，火力能相互支援等等。可是，我们用对壕作业，将敌堡分割包围接近后，不仅我军转入地下免受敌火力杀伤之害，而且敌堡成了孤堡单纯防御，许多优势失去了。进攻的我军因为有了战壕阵地，不仅安全了，而且各种火器能抵近射击，封锁敌人。敌人的地堡不管设计得多么周到．但是射击孔总是有限的，能向一个方向射击的射击孔屈指可数。我们分工包打．山炮、九二步兵炮、直瞄火炮、火箭筒、轻重机枪、特等射手等分工封锁摧毁敌堡和射击孔。在火力掩护封锁下．爆破员用lo公斤1包的炸药放在敌堡铁门上．爆破之后，除地下室的敌人活着外．其余守堡的敌人血肉横飞，突击小群冲上去，先向堡内投弹射击．再搜索。敌人死的死了，活着的震晕了，血肉贴在堡壁上。所以说，兵团令部队停止进攻，研究战术是非常英明的。19日．二四四、二四七、二四八3个团围攻国际无线电台地区的敌堡群，打得非常出色，二四四团攻占了电台，其它团攻克了许多地堡群。
刘行、国际无线电台地区的堡群为我们军攻占后，我师调整了部署．二四九团一部接防二四八团的部分阵地，团部带主力前出到颐家镇一线，向蕴藻浜北岸进行土工作业．并警戒向南的公路。加强我师作战的二四四团调到杨行方向，二四七团前出作再次进攻准备．二四八团换下来为师2梯队。我们刚调整完毕，敌人从南面和东面又来反击了，军炮群和加强我师的炮兵大显身手，一边炮火拦阻，命中沿公路前进的先头坦克，跟随坦克前进的步兵抱头鼠窜，溃败下去。
5月20日．我师改变战术后打得很顺手。但是，生活太苦了。官兵浑身泥水，一天一餐或二餐，天天不是打仗就是土工作业，手握着枪想打个吨，却被突然飞来的敌炮弹惊醒；伤员有时运不下去，在堑壕里又缺少医药；战士们由于连日得不到休息，眼睛熬红，面容消瘦．嘴唇干裂出血……可是．作为一个革命战士，他们乐观向上．面对敌阵，紧握手中枪，警惕地注视着敌人的动静；他们挥动铁锹、洋镐，不停地进行土工作业，准备下一次进攻。
战斗在蕴藻浜北岸
蕴藻浜横贯东西，北与淞刘公路相距大约2公里。我师的进攻地段为蕴藻浜与淞刘公路之间．西起颐家镇、东至窦家宅地区．在这近10平方公里范围内，敌人的堡群遍地皆是，且与村落结合。我师调整部署后，3个步兵团面向东南方向成弧形阵势，二四七团和二四九团在蕴藻浜北岸颐家镇以东地区展开．向敌堡进行对壕作业，二四八团在杨行以西的颐十房一带为师2梯队。
经过3天的积极准备．挖掘战壕长度约为20华里，纵横交错地接近了敌人的堡群。23日，弯弓待发的各团接到总攻命令。在左翼八十四师和二四四团发起进攻的同时，我师沿蕴藻浜北岸向东发动了进攻。二四七、二四九两团同时展开，由于事先准备充分，这天下午的进攻发展比较顺利。蕴藻浜北岸和张宅以西地区的敌堡群为我全部攻克．之后继续向张宅、大朱宅攻击前进。23日至25日，继克新宅、紫藤、窦家宅地区的敌堡群。与此同时二四八团也对正面之敌发动了进攻。二十五日，我师向杨行东南地区扩大战果。就在发动进攻之际，突然接到兵团和军的通报．说大场、真如一线之敌已开始撤逃，江湾之敌也开始撤退，命我军(师)以炮火开路，向吴淞攻击前进。可是我当面之敌不但没有撤逃．反而坚守阵地拼命阻我前进。我师当即发起猛攻，守敌1个团在我步炮协同猛攻下放下武器，被二四七团俘获。
这几天的战斗主要是攻堡战。虽艰苦，但很顺利，我们的战术手段概括地说是：在对壕作业成功的基础上，火力、爆破、突击三结合。23日下午进攻所以比较顺利，主要是准备好了进攻阵地，隐蔽在进攻阵地内的各种火炮，包括迫击炮平射、轻重机枪、特等射手等按事先分工，预定时间，突然露出地面向敌射击．封锁和摧毁敌人的阵地和地堡。由于分工明确，又是各种火器抵近射击，打得十分准，敌堡成了哑巴，堡内敌人成了瓮中之鳖。爆破员在火力掩护下冲上去成功地炸开敌堡铁门，突击小组在火力爆破掩护下冲上去收拾敌人，敌人完全失去了还手之力。这天下午的进攻作战，从西到东攻击前进了约9华里，遍地开花，攻克了敌人数个堡群，仅伤亡9人。
我在观察所里听到的是刺耳的爆炸声，看到的是弥漫的硝烟和冲锋陷阵的战士，高兴极了。对土工作业，火、爆、突三结合攻坚战术，我是非常熟悉的。过去打了这么多的仗，攻城夺砦都是用火、爆、突，但没有一次比23日下午打得痛快。另外，进攻的各分队并不感到负担沉重。因为是分工包打，又有这么好的进攻准备．每营(连)包打1～2个堡群轻松得很，不像开始攻打刘行一带敌阵地时那样，皱着眉头发急了。
会师吴淞
26日，数路大军追击逃敌，直取吴淞。二四八团首先攻入市区。二四九团一部攻入江湾。我到达吴淞时．见到的是飘扬的红旗．听到的是空中时而飞响的炮弹声。一列列满载物资的列车停留在铁路上，坦克、汽车趴在公路上，华丽高贵的皮箱和衣饰浸泡在泥水中。街上集结着投降的国民党官兵和准备随敌撤逃未成而垂头丧气的太太小姐。兴高采烈的群众伫立在街头和路旁尽情地欢呼着他们的解放。
大乱一阵之后，镇内外和马路上，都是解放军。有的在抢修坦克、汽车，有的在搬运枪支弹药，有的在站岗放哨，维持秩序，有的在向群众宣传。这时的解放军，虽然衣着不整。满身是泥垢，但纪律严明，不进民房，不拿战利品。半个月的战斗．我军官兵鞋子破烂不堪，很需要换双鞋子，但纪律限制，只好耐心等待。第2天接到命令回常熟休整。
回到常熟，我师召开团以上干部会。我从二四八团团长雷英夫、政委孙成才手里分到了l份战利品——l双鞋子。大家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斗转星移，光阴荏苒。现在淞沪战役已过去40多年，然而我师官兵那种人民利益至上、英勇战斗的壮举仍历历在目，永志难忘。这是我数十载勤勉工作和学习的动力。现整理出来，借以告诫自己，昭示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