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立自愧（1953年作）
愧无引水术，难驭江上舟。
不识蓝图样，安充瓦匠头。
力行十二载，才浅两三秋。
千里始足下，来登百尺楼。
在进军西南途中，我突得通知，从二野后勤运输部调出，参加军事接管。段君毅司令员和我谈话时说，他将与后勤所属的一批干部转到地方工作。我被确定到航运部门，重点是做民生公司的工作。民生公司是川江航运最重要的力量，同时又是重要的统战对象。经权衡，认为我最合适。
“我不能干这项复杂的工作。民生公司和卢作孚都是举国闻名的大企业、大人物，我一个没有学识，又没有社会经历的年轻人，怎能和这样的大企业、大人物打交道？”我的情绪有点激动，这些日子频繁的调动、陌生的工作及各种难缠的事全凑在一起了。
面对我的激动和顶撞，段君毅平静地说：你干不了，谁又干得了呢？很多事情要我们去学习、钻研，逐步克服并最终战胜困难，完成任务。你还未接触工作，怎么知道干不了？还是好好重温毛主席在七届二中全会报告中讲的话吧。
我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后，心里一阵懊悔，再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呢？
一、军事接管 恢复生产
一到重庆，完全进入了一个陌生的环境。我和肖鹏匆匆赶到上清寺段君毅同志的住地，他要我们立刻去军管会报到。他说，你们将接管的公路运输和航运单位都有一大摊子事要做，够你们干一阵子，等西南交通部组建起来，就由交通部具体领导。目前有事可以直接找我，等健民同志来后就是他的事了。
我们两人出来嘀咕：段君毅和后勤第二司令员刘岱峰都是西南财委的主要领导成员，段君毅具体负责交通部。现在由健民同志管，我们估计健民同志就是赵健民，难道这个十七军的政治委员也抽调到地方上了吗？
军管会在中一路坡下的渝舍，据说此地原是杨森的市政府所在。军管会秘书长罗士高及陈筹等同志都是南京来的，大家见面后非常高兴。罗士高说，我这个秘书长只管综合性事务和接待事宜，接管具体工作要和程占彪联系，他是交通接管委员会（简称“交管会”）主任，铁、公、水、空、邮电都在他的旗下呢。程占彪是个“年轻”的老红军，说话文质彬彬，像个知识分子，对人很和蔼。他笑说自己干的是临时活路， “光棍”一个，只负责联络。你们几家的接管班子都准备好了，等军政委员会各个部门宣布成立，我这个交管会就完成任务了。
程占彪说话很实在，但他说的几家班子都准备好了却不尽然。拿航运接管部来说，只有我和任龙、任万功、许庆仪及西南技术大队的青年学生袁镇校等人，航运系统被接管的一些单位就只一两个军代表，这能算准备好的班子吗？
到了具体的接管单位，更感到没有头绪。我们公开的大头衔是军管会航运部，但接管的对象是重庆航政局。原以为航政局是管理航运业的总机关，能够统管一切，实际上它并没有那样的权威或权力，它只是一个技术和行政业务管理机构，诸如航运企业登记、船舶登记、船员技术认可、船舶到岸的技术检查、港口管理以及海事纠纷处理等等，而航道整治、船舶修造，特别是运输业务，航政局就管不了。但我们接管后的头件大事，就是立即恢复生产，保障正常的交通运输。航政局没有专管生产运输的业务科室，我们只能用军管会航运部这块牌子，对几家轮船公司提出恢复和开展航运的具体要求。轮船公司听航运部的招呼，航运部却是依靠航政局这个机构进行运作，自然有些不伦不类。在轮船公司中还有一家招商局重庆分公司，生产和业务由招商局总公司垂直领导，与航政局各有自己的系统，互不相干。重庆港区的趸船都属于各个轮船公司，唯有英商怡和、太古尚有两艘大趸船在渝，由招商局军代表接收管理，派去趸船的两位军代表也属招商局军代组统管。
航政局实际也是临时性机构，其中大部分是原汉口长江区航政局撤退下来和原重庆航政局合并而成，人手不齐，又无钱无房，人心不稳，工作散乱。我们几位军代表连个住处也没有，还是市军管会办公厅临时在上清寺学田湾给我们拨了一处公房勉强居住。住处离航政局所在地甚远，每日来回奔跑。此时后勤运输部也到达重庆，我和肖鹏临时借辆公车救急。过些日子，军管会办公厅拨给了辆吉普车，才将我们的出行问题解决。
尽管是一团乱糟糟的局面，但恢复正常的航运却是刻不容缓的大事。我们拼力抓当前的客货运输，通过对运输的督促检查做到对轮船公司的接触和了解。各轮船公司对恢复运输态度都很积极，因为这关系到企业的生存与员工的生活。民生公司更特别关注渝宜、渝中、渝申等航班营运的恢复，因为它的大型船舶运力都集中在这几条线上，一年来运输中断，对它的影响很大。
第一天从川东开来的轮船到达朝天门码头，许庆仪、任万功都上码头作现场观察。他们发现码头秩序非常混乱，到岸的客人找不到搬运装卸的劳力；而一旁有些劳动者闲着，眼看轮船上下客人，却不敢上前揽活。他们遂向这些人了解情况，原来码头上各有帮派，被把头把持，你不在其团伙缴纳供奉，就不准你去揽活，这些不合法的陋规无人干涉。现在刚恢复运输，这些把头就更加猖狂起来。
这事该谁来管？我找到航政局留下的几个课长，了解过去这种情况该谁来处置。有人坦承，河下码头此类事甚多。这些把持码头搬运装卸的人，往往和官警勾结，无人奈何得了。他们说，这种事航运界还是不过问的好，否则说不定会给自己惹麻烦。
码头上的事该不该航运部门管？怎么管？它不仅危害社会，危害劳动人民，对航运业的危害也不小呀！
不！我们该管，不能不管。从客运安全出发也不能不管！
怎么去管？真让人煞费脑筋。这事要插手就成了一件大事，我们只有几个军管干部，其他的都是航政局留下的员工，要他们去管怕是闻所未闻的事。
此事反映到军管会领导，市里即派市总工会筹备组尹楠如来谈，尹说他们已掌握了码头搬运的一些情况，感到开展码头搬运工人反封建把头斗争的迫切性，愿与航运部门、公安部门一起深入调查了解，争取率先在全市范围建立搬运工会，与把头作斗争。
这真是一件大好事。我和尹楠如几人再次去码头，走访了一些饱受把头压榨，长年在困苦中挣扎的底层劳动者，了解到一些黑社会骇人听闻的事实。重庆码头最大的把头连绍华，不仅在码头搬运中胡作非为，黑手还伸到一些手工业和街道人力运输中，到处估吃霸赊，欺压百姓，已知有几个人死于他的手下。连绍华敢于如此嚣张，就因他与旧地方警特勾结，重庆解放后，他仍毫无收敛。我们几方面协同配合，发动群众，开展了一场反霸反特反把头的群众斗争。公安部门首先抓捕连绍华，宣布其罪恶事实材料，号召群众揭发连绍华等大把头的罪行，以确凿的材料宣布对连绍华予以严惩。
这场斗争实践，启发和动员群众自觉组织起来，搬运工会成为重庆最早、最快组织起来的富有战斗力的工会组织。随后，在此基础上建立起全市范围内的搬运公司，由繁重的体力劳动向现代化、机械化的搬运产业前进。这场搬运工人的斗争，影响到许多方面，以航运业来说，虽然只处于支持配合的地位，但码头、趸船的运输秩序立即有了显著的变化，有利于客货运输的恢复和正常运行。航运部门还挑选了几个原航政局的青年员工，在两位军管干部带领下，戴上军管人员标志，在几个码头巡查访谈。原航政局的技术管理人员，也顺势开展相关业务，人心渐趋稳定。原蒋军联勤部下属重庆船舶修造厂是以手工操作为主的轮木两用修造厂，只有一百多名员工，在军代表带领下，也转由航运部门管理。航运部一面抓接管单位的调整管理，一面抓航运生产恢复和航政管理业务，尤其是几个轮船公司的客货运业务。这些工作直接关系到军队物资的运送和各地与重庆市之间的运输，很多事情都要找航运部联系，航运业的组织管理已到了亟须解决之时。西南财委首次通知交通运输部门的接管负责人开会。段君毅、刘岱峰分别讲话，指出接管工作的第一阶段已经顺利进行，现在要转入正常的工作和生产。属于西南一级直接管理的单位，要迅速理顺组织关系，有领导、有秩序地开展业务工作。刘岱峰还指出，对原接管班子和接管单位作必要的组织调整，以利在人民政府有关主管部门领导下正常工作。航运对社会、对军队、对西南今后的发展影响很大，但比较分散，捏在一起要费些力气。西南解放后，将很快进行铁路建设，修路的器材要由航运来运输。国家可能考虑调运一部分农产品出川，同时往西南调运一些军用和民用物资，航运也得担大头，所以建立航运的统管机构不能再拖了。西南财委意见：参照上海、武汉等地的做法，成立一个强有力的航运或者航务局，把航运、航政、修造统一抓起来，隶属于西南交通部，可先称作川江航务局，具体名字还要报国家交通部后再定。会上宣布组建西南交通部，统管铁、公、空、水、邮、电，明确领导关系。要发挥几个管理机构和筹建处的作用，把整个交通运输这条线搞好。段君毅、刘岱峰即席介绍赵健民和与会同志见面并讲话。赵健民的讲话很简略，他初来乍到，对一些事不清楚，完全按照段君毅、刘岱峰说的办。他体会到，所提到的重大问题都是西南局第一书记兼西南财委主任邓小平亲自决定的，我们大家就要按照执行。段君毅另外谈到，已和重庆市委领导商讨并统一意见，航运行政上属于西南交通部管，航运企业的党组织和工会属于重庆市。市里为了抓航运各企业的党组织和工会的工作，已确定建立航运党委，直属市委领导，为了工作上协调一致，可和航务局暂在一起办公。市里提名我兼任航运党委书记，航务局也要建立党的临时领导小组，成员有我、王克和招商局的林毅中。
交通部接着召开成立后的第一次各局（处、组）负责人会议，由赵健民主持会议，刘星、稂明德两位副部长也在。刘星原是十七军参谋长，与赵健民一起调此；稂明德是二野后勤副政委，与段君毅及我们一同调来的。
赵健民宣布西南局和西南财委决定：交通部是西南军政委员会下的一个行政主管部门，领导西南几省区的交通运输业务，还要直接管理几个大的业务单位。我们几个单位的负责人也在会上作了汇报与发言。赵健民最后综合讲话，他特别强调，邮电、航运都有一定的基础，能够独立承担自己应负之责；铁路、民航现在只是筹备，但未来发展前景很大。交通部是个新摊子，什么都不熟，只能一面摸索一面干，要靠各单位共同努力，按西南局和西南财委的要求把事情办好。
赵健民和大家两次短暂的接触，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英勇斗争的历史及谦逊质朴、平易近人，展示了一个老共产党人的风格与品德。
没几天，财委通知我去阅读中央交通部致西南财委的电报，电报说：西南军政委员会征求成立川江航运局的意见，交通部答复是：“内河航运应实行一江统一管理，不宜地域分割，中财委已经批准设立长江区航务局，统管长江上中下游水域航运事务。长江区航务局驻武汉，直属中央交通部，在重庆、南京设立分局。所报川江航运局，应即改为长航重庆分局，接受长江区航务局和西南交通部的双重领导，但以长江区航务局为主，招商局重庆分公司按照航运企业管理体制，由招商总局直管，嗣后再根据海河航运体制进行调整。”
这份电报与西南财委提出的意见不一，西南财委明确要求改按交通部的意见执行。刘岱峰表示，中央交通部的意见体现了从全面、从大处着眼的精神，轮船航运以水为线，需要全线统管。我们原来从西南的需要考虑得多，有片面性。现在宣布，按交通部的意见改正。川江航运有其特殊的一面，和西南的关系十分紧密。执行交通部规定体制后，西南财委和西南交通部依旧把你们看做西南区的事业，与其他机构同样进行领导，这点要对交通部说明，你们也尽可放心。
赵健民表示，西南交通部坚决执行交通部对航务局管理体制的决定。鉴于航运在当前西南交通运输所处的重要地位，西南交通部要和原来一样关注航务部门的工作。对有关同志提出木船业的管理问题，经研究认为，内河航运中，目前木船运输的比重实际上高于轮运。因为在众多的大小河道上，轮船能够通航的比例很小；小河、短途运输，木船无可替代；长江及其他能通过机动船舶的河道上，木船也承担了相当大的运输量，木船管理在当前是不容忽视的重大问题。他们建议长江干流的木船，现在即由航务分局先管起来，大部分河段则由各省区地方管理。对这个问题，我们心中无数。但西南交通部把任务交给我们，绝无推脱之理。我们确定抽调军管干部一人，再从原航政局选抽数人，组成工作小组，选择在木船集中的场点摸底调查，弄清情况，研究管理办法。嗣后，交通部接受我们的建议，在部里设内河航务管理处，对口管理西南各省区内河航务业务，木船由内河航运统一管理。
由于正值经济恢复之始，经济工作中关联到航运的问题颇多，西南财委召开的办公会议时有通知航务分局列席参加的情况。那时西南财委联系的财政、贸易、农林、水利、工业、交通、劳动等部是参加办公会议的固定成员。西南局第一书记兼财委主任邓小平多数时间都亲自参加会议，我也有机会听到他在劳动工资、粮食、交通等一些重大问题上的讲话。财委副主任是陈希云、段君毅、刘岱峰。有几次会议主任不在，由刘岱峰主持。他总是请陈、段主持会议并作结论。陈希云讲话很诚恳，一次开会时他说，岱峰同志，你是财委的专管，我和君毅各管一坨，你协助主任掌握财委全面工作，此事早已明确了的，你就不要推辞了。
春节之前，忽得中央交通部通知，要华东、华南、华北几个海运局和大连、天津、青岛、厦门、广州等港务局，长江区航务局暨重庆、南京分局等到京参加交通部首次召开的年度航运工作会议。会议期间我还参加了一个小型会议，此会系海关总署主动联系交通部召开的，讨论重庆海关管辖的川江航道工程总段移交给重庆航务分局管理事宜，海关总署署长孔原与交通部办公厅主任张文昂一起约见海关有关人员与我，孔原作了重要讲话。他说：中国海关过去从上到下由洋人把持，为帝国主义利益服务，是清政府及民国政府腐败无能、丧权辱国下的奇怪产物，在不需要设置海关的重庆设立海关，就连不该它管的航道工程也攫取在海关管辖之中，这种现象既不合理，又很奇怪。现在人民共和国成立了，海关回到人民手中，要使它真正成为人民的海关，为中国外贸事业服务的海关。海关将集中在进出口的商埠、港口，内地的海关已决定撤销。这次撤销重庆海关，将本不应由海关管辖，而纳入其管辖之中的川江航道工程总段，也交回航运部门管理，希望你们接手后，把航道工程管得比以前更好。
孔原还当场拍板，将重庆海关撤销后其太平路的海关办公区及南岸临近航道段的原关长住宅一并移交重庆航务分局。
张文昂代表交通部讲话，对海关总署的举措表示赞成和感谢，交通部要尽快做好今后航道工程的维护管理，以保障航道的繁荣与安全。鉴于航道工程的重要性，交通部将有专门机构管理此事，现在由重庆航务分局承担过渡时期的管理，要切实负起责任。
从现象上看，这是航道工程移交管辖权的手续和形式，两人的谈话内容早已拟定好，只是向我们宣布一下而已。但孔原的谈话指明了为何要移交航道工程给航运部门，他联系过去，对海关的本质作了严肃的剖析，提出改造海关的坚决举措，是一个高层次的发言，使人深为折服。对移交的具体事项也考虑得很周到，使过去连落脚都极其困难的航运部、航务局，终于有自己的窝了，我也有一种意外得益之感，真算得是一件大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