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攻克新泰城北和庄战斗中,副连长韩学忠同志光荣牺牲。这位年仅二十三岁,浓眉大眼、魁梧英俊的寿光男子汉的伟大形象,数十年来,每当回顾战史,他总是映现在我的眼前。我从下到连队的第一天开始,就与韩学忠这位兄长建立了亲密的同志关系。我们睡觉在一块地铺上。开饭时,我到炊事班打菜,他给我盛好稀饭,拿好煎饼送到嘴边。我不会捆背包,他手把手地帮我教我。每次行军,我愿和他在一起,饿了他把干粮袋的馒头分给我吃,渴了,他把水壶的水分给我喝,累了他帮我背被包,像对待亲弟弟一样照顾我,我对他的依赖性很大,当做自己最信得过的靠山。在一旅没有正式成立以前,一支队司令部驻防在龙庭、土门,我们三营驻防在上下豹峪,排哨放到去新泰城的公路边,严密注视着日伪军行踪,保卫首脑机关,保卫根据地人民。有一天营连长集合到支队部接受作战任务:新泰城的日军占据了公路以北的和庄(是我军南下必经之地),强拉民工,修筑碉堡。晚上日本兵回城,留下不足二百人的伪军守候。司令员命令我营,趁敌立足未稳,夜攻和庄,拔掉这个钉子。营长汤景仲又站在一张放大的地图前,做了具体分工和部署:八九连卡住路口,专打来援之敌,七连担任主攻。太阳落山天还没有全部黑下来,七连指战员轻装上阵。夏末的田野里静得出奇,除远处传来蛙叫之外,唯有部队急行军发出嚓嚓的脚步声。翻过一个山坡,我们要攻打的目标一一和庄敌据点就在眼前。连长和我同三排一起,占领高地,枪口瞄准透出灯光的房屋。指导员和副连长率领一二排冲进村内,敌人岗哨喊话、鸣枪的刹那间,两个排像老鹰捉小鸡一样,火速扑向敌人。一阵激烈的枪声、手榴弹爆炸声,敌人龟缩在地主大院里顽强抵抗。韩学忠同志身先士卒,站在墙头上,指挥一排射击冲锋,把敌人逼进几间平房里。在临近结束战斗的关键时刻,手榴弹炸在一垛麦秸上,引起了熊熊大火,副连长的高大身躯完全暴露在火光之中。指导员喊他下来隐蔽的话音刚落,敌人从暗中射出的子弹穿透了韩学忠的腹部。连长耿锡栋率三排立即赶到阵地,与指导员一起指挥一二排继续战斗。我和卫生员、司号员、通信员把副连长背下来,鲜血湿透了他的军衣,也染红了轮流背他的战友。离开战场,卫生员把红药水涂在伤口上,把所有的纱布、绷带都用上,却仍然流血不止。我扶着担架贴在他的脸上向他问话,他牙关紧闭已完全处于晕迷状态。东方透出了白光,太阳快要出来了,和庄敌据点被拔掉了,我们的好连长、我的好兄长韩学忠同志却与我们永别了。我们请上村里的村长和几位父老,把烈士的姓名、籍贯、年令、牺牲的年月日写给他们,在下豹峪村南的一块公墓边上,深深地埋葬了他。指导员率领全连同志向烈士鞠躬告别、举枪致哀,在悲愤的气氛中,决心勇敢战斗,奋勇杀敌,向敌人讨还血债,为连长报仇。侵占泰、莱、新三城的日本侵略军,沿着通向蒙、沂公路,修筑据点,强化治安,蚕食抗日根据地,经常出兵扫荡,寻找我军作战。从此,我们第三营,反扫荡、破路炸桥,夜袭敌据点的战斗日益频繁。1940年的冬季,一旅首脑机关和一、二、三团移防沂水的岸堤、青驼寺一带,靠近中共山东分局、山东纵队,向南、向东出击敌人,以延缓、阻止益(都)临(沂)公路的打通。钱钧副旅长带一部电台和一个特务连,与我们四团仍然坚守土门、龙庭这一中心地区。一天凌晨,侦察员送回特急情报:新泰城的日军出动向龙庭方向袭来,三营首当其冲,投入战斗,,迎战来犯之敌,保卫司令部和当地百姓的安全转移。汤营长率领我们九连分两个梯队,穿过大沙河跑步前进,抢占小龙山。日军机关枪像狂风一般扫射过来。我和文化教员王青柏同志与三排战士就地卧倒,以河坝为掩体,射击敌人,掩护全连迅速通过。年仅十八岁的小王,靠在农村堆放的山草垛上向敌人还击。日军的特等射手,击中了青柏同志的胸部。我和九班同志把他背上边打边走。当我们连登上龙山顶时,王青柏同志由于失血过多停止了呼吸。经过一天的战斗,鬼子兵被我们打退了。太阳落山,红霞映照着山岗上,我们全连的战友们聚拢在几株松树底下,眼含热泪,埋葬了为国捐躯,血染龙山的青年烈士王青柏同志。青柏同志永垂不朽。
反扫荡战斗结束的当天夜里,部队向东转移。司令部驻山后的上下温村,团部和三营驻防山南的古石关庄。此时已到年底,营部、连部的炊事班领到了猪肉、白面,借用房东老大娘的炊具,吃了一顿水饺,以此迎接1941元旦的到来。司令部、团部同时接到情报:在新(泰)蒙(阴)公路以北的东、西常路集镇上,日本兵开路,伪军与镇上的地主武装相勾结,利用原有的土围墙和二层楼的石堡为依托,构筑据点。团部命令三营,立即做好攻坚准备,尽快拔掉这个钉子,恢复这里的抗日民主政权,保障南北之间的交通。在营长直接指挥下,组建了攻坚突击排,借用农民大方桌两张,桌面上钉上多层羊毛毡,桌下由二名勇士顶起,挡过敌炮楼上投下的土炸弹,接近围墙,引爆炸药包,打开缺口,冲进土围子把敌人消灭。经过提前训练和预习,看到了土坦克的优势,大大增强了攻必克、战必胜的信心。选在无月光的下半夜,三营按照作战计划,投入战场。七连担任主攻,八连同营部控制村东高地,作为预备队和临时指挥所。我们九连埋伏在公路旁的墓地里,专门监视阻击来援之敌。庄内巷战刚刚打响,土炸弹的爆炸声接连不断。一道火光和一声巨响,我们的土坦克成功了。七连正在冲锋陷阵,消灭负隅顽抗的敌人。突然汽车行驶的嘟嘟声,由远而近,连长派通信员回来报告:新泰的日军出动了,准备战斗。我们子弹上膛,手榴弹揭盖,精神高度集中。鬼子兵在一里之外,就下汽车悄悄步行,距我埋伏阵地越来越近。我们九连机关枪与排子枪集中火力,向敌人射击,把敌人阻止在公路以南。机枪子弹像暴雨一样射来,掷弹筒炮弹飞到阵地后面爆炸,战斗进入白热阶段。通信兵回营部报告返回的命令是:七连已经撤出战斗,九连继续阻击敌人,待天亮前两个梯队撤到营指挥所集合。经过一夜苦战,打退敌人援兵,拔掉了敌人据点,胜利而归。七连三排副排长杨玉润(临朐大河村人)、战士申佃禄同志(临朐申家石河人)在此次战斗中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我们九连的谭福元(临朐大谭马庄人)同志失踪,被俘还是牺牲了一时下落不明。公历的新年,对当时的农村并不在意,但对农历的过年(即春节)却是三百六十五天中一个重要节日。尽管处在兵慌马乱,缺吃少穿的岁月里,各家各户都在准备过年。就在年除夕的前一天,我们四团又接到新的命令:整团出发至四旅旅部驻地一一莱芜棋山冠一带驻防。来到此地的目的是:过年、整训,扩大根据地。团政治处发出动员号令,春节一过,几个团紧密配合,组织一次“讨顽”战役,并由钱钧亲自率领四团,打回老家去,收复临朐嵩山地区。这一消息一传开,全团上下,欢欣鼓舞。团部、指挥部和一、二营从上下温村出发,走山路一夜一天到达目的地一一莱芜颜庄东黄山后。我们三营,日落上路,沿着新蒙公路北侧上下灰菜峪、东西青杨杭急行军,天还没有亮,来到新泰、莱芜接壤的城子坡、青泥沟子驻防。经过一个整夜的急行军,战士们倒在地铺上,很快就睡熟了。连长、指导员带着排长们,察看地形,确定了望哨和游动岗的位置,放好警戒。我和司务长及炊事班的同志,用手推车、挑筐,从团供给处领回了猪肉、白面、大白菜,这都是抗日民主政府提前备好,让我们过好春节的慰劳品。下午以班为单位动手包水饺。这里是老根据地,军民关系格外密切。连部房东老大娘及其儿媳、姑娘,看到增加七八个小伙子,一同过年,是她家开天辟地第一次,感到特别高兴。她亲自帮我们调馅,卫生、司号、通信三大员和其他同志一齐动手,先包完我们的冻起来,再包房东的。其他房东家有妇女的,也都是如此。团、营首长三令五申,除夕之夜要加强警戒,提高警惕,防止日军的突然奔袭。营长带人下连亲自检查。我们九连担负着新泰、新汶方向的警戒,在沙河南面的山顶上,放了一个班哨,三排副排长全盘负责。村前、村后加了双岗,连长、指导员和我轮流巡逻。正当黎明一阵黑的凌晨,我率领三名战士向山头走去,忽然听到急行军的沙沙声,看到晃动的模糊的人影。我们五人立即卧倒,子弹上膛,用洪亮嗓门喊道:站住!哪一部分?敌人立即散开卧倒。汉奸翻译回答:我们是新泰县大队的,话音未落,鬼子兵的机关枪点射、连射起来。山上的九班用排枪射击,手榴弹投到山下爆炸,阻止住敌人不敢前进。九班的枪声,是通知周围军民敌人进村的最快信号,也是指挥我军进入阵地紧急命令。我们九连和营部以及附近的所有部队,紧急集合,全副武装,跑步前进,抢占了几个山头,向着蒙头转向的鬼子兵冷枪射击,诱敌钻进我军的包围圈。上午十时左右,一场包围反包围的激烈战斗,在城子坡周围的丘岭地带同时打响。钱钧坐阵指挥,命令三个主力营向敌人发起猛烈进攻。日军指挥官见势不妙,抢占一个山头,凭借武器优势,顽强抵抗,企图打开一条退路,逃回据点。但其西去的退路却被我四旅的部队截住,陷入了攻不下退不走的困境。太阳已临近西山,日军指挥官急红了眼,发报给张店、济南求援。正当钱司令下令各营缩小包围圈,发起总攻击,决心歼灭这股日军时,天空里飞来了三架小战斗机,先是低空侦查,寻找作战目标,旋过头来,用机枪扫射。我们只好停止进攻,卧倒在大石底下,向前监视敌人,对空观察敌机,由于离地面太近,飞机旋成直角时,机舱里的两个日军的钢盔帽、“膏药旗”看得清清楚楚。西山头上的一营一连连长,指挥特等射手,用步枪打飞机。可惜当时我们既无高射炮、又无高射机枪,所以没有打下飞机来。地面上的东洋兵,借着飞机助阵的时机,机关枪、掷弹筒疯狂射击,且战且走,向新泰城逃窜。一缕晚霞映照着正月初一的山村,也映照着我们抗日战士的笑脸。夜幕来临,敌人撤退,战斗结束了,天下还是我们的。据战后的确切情报称:我们四团三营向西行军的计划,被新泰日军指挥官发觉,与莱芜城的日军同时出动,利用大年初一的拂晓,突然奔袭我营,却被我们的几个主力营予以迎头反击,包围了一整天。不是飞机前来救援,将被我军全部歼灭。入夜,星斗满天,躲在山沟里的老乡们回村了,我们三营也奉命回到原地休息待命。来到房东家里,看到昨晚包好的饺子原封未动。在老大娘的协助下,很快煮熟了水饺,大家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谈白天打鬼子、打飞机的趣事。卫生员小韩同房东小儿子半开玩笑地说:1941新年,过得真热闹,东洋兵来这里先放鞭(机关枪)、后放炮(掷弹筒)还有风筝满天绕(飞机),从而引起每人对过年的回忆。各自讲述那时争放鞭炮的乐趣,战后军民一同过年,有着特有的欢快情绪。饭后,除站岗、查哨者外,全部睡觉休息。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团部送来通知,立即集合出发,仍然回到上下温村、古石关庄原地驻防。打回老家去,收复临朐嵩山地区的战役部署被搁置起来。直到1943年秋后,日寇对沂蒙山区进行大扫荡,国民党沈鸿烈的嫡系吴化文部(一个旅),打着曲线救国的旗号,投降日本当了汉奸。1944年春季,鲁中军区胜利地进行了讨吴战役。区党委指派孙继先、霍士廉、高奋等同志,率领一部分武装和干部,打回临朐去、占领沂山北,在九山、石佛堂一带,成立了鲁中四地委和沂山军分区,领导发动群众,开辟新区。在此之前,我已经离开原来的部队、原来的老区,到抗日军政大学一分校学习了。-
未校对谢绝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