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我出生在五井镇阳城村一贫苦农民的家庭。我记事的时候,全家16口人,房屋10间,山地5大亩。家中有曾祖母、祖父母、父母及3位叔父母等。我的父亲是老大,朴实厚道,勤劳直爽。母亲为人和蔼,少言寡语。二叔师范肄业,给布商当学徒。三叔读书两年辍学务农;四叔高小肄业,年幼在家做些辅助劳动。祖父常说:“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我家每年春节贴的对联也总是这一幅。虽然家境困苦,祖父还是让我的两个叔叔读了一点书。
我兄弟姐妹7人,我排行老二。姐姐因病去世后,我便成了老大。妹妹和五弟因家庭生活贫困,营养不良,先后死去。后来只剩下我们兄弟4人。我从小帮母亲做家务,有时下地干活或捡柴火。因土地贫瘠,打的粮食不够吃,每年春季青黄不接,难以果腹,都要用树叶、野菜充饥。因营养不良,我年幼时经常生病,还患有严重的夜盲症。一到晚上什么也看不见,即使点上煤油灯也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手指碰到灯火上时,才知眼前有盏灯。家里看我希望不大,八、九岁了也没让我上学。10岁那年,在我的一再要求下,才上了本村小学。不到3年,因日本鬼子侵扰,我辍学务农,每日打柴供全家烧用。
日寇入侵前,我家依托着家乡的好山好水和全家人勤劳的双手,还算勉强度日,也较稳定。日寇入侵后,一切都变了样。1942年,日本鬼子和汉奸占领了距我家10里的大埠山和莲花山。这年九月二十一日到十月一日,日本鬼子和汉奸清乡困翟荣跃、赵砚田两个连在我村一带烧杀抢掠3天,抓民工千余人。我家箱子、屋子被翻了个底朝天,仅有的粮食,无几的钱物,牛、羊、猪、鸡被掠一空,还绑走了我的母亲(她怀里还抱着3岁的三弟)。当时,共绑走70余人,押到小辛庄关了20多天。后来,家里卖了地才将钱凑够,把母子俩赎回。十二月十五日,这伙强盗又把我父亲掳去,押在莲花山。第二年二月,家中又卖地筹钱将父亲赎回,历时50天。腊月二十三日,三叔被国民党兵掳去,押在沂山北七、八天,家中变卖家产将他赎回。1943年六月二十日,父亲和四叔又被汉奸张世秀掳去。父亲被关押35天,四叔被关押84天。后在冷家山战斗中,被八路军解救。1943年,25岁的三叔饿死,祖父和二叔全家逃荒他乡。在鬼子、汉奸、顽军的疯狂劫掠下,临朐县成了“无人区”.为了生存,我们这个大家庭不得不分了家,各奔西东。父母领着我们不敢住在家里,便躲进了深山老林。
二
离我家10里的五井镇曾驻扎过八路军的八支队。鬼子“扫荡”时,八支队转移到了沂蒙山的根据地。一次,八支队在上、下五井打死了不少鬼子后撤到沂水境内。那时,国民党的新四师常驻扎在我们村,名义上是抗日,但当鬼子在五井南门外用炮火攻击我村北山头时,他们吓得一枪没放就仓皇逃窜了,枪支、大刀丢了一地。还有的脱掉军装换上老百姓的便服向沂水方向逃跑,丢弃的东西漫山遍野。我有个堂叔是放羊的,家境贫寒,衣不蔽体,看到丢掉的灰军装,就随手拣了一件穿在身上。鬼子到我村“扫荡”时,见他穿着新四师的军装,便将他抓住进行盘问,三支枪同时对准他的头部,刺刀对准他的胸膛,吓得他面如土色。乡亲们替他说情求饶,才幸免一死。后来,他到东北抚顺煤矿当了矿工,不久便死在煤矿上。
这些事在我年幼的心灵上打上了很深的烙印,我觉得八路军是真抗日,国民党却背道而驰。
那时,敌强我弱,八路军打的是游击战。我们村常常是八路军走了,日伪军、国民党又来了,是个“拉锯口”.一天,八路军青年手枪旅从博山方向追击一支外号叫“耳帽头”的顽固派队伍,路过我村,有个班住在我家两天一宿。他们平易近人,和气可亲,一口一个“小弟弟”地称呼我,极为感人。还给我讲革命故事,讲八路军“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和革命道理,帮我家挑水、劈柴、扫院子。我家天天水满缸,房舍内外整理得井井有条,打扫得干干净净。这些,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我对俺娘说:“娘,八路军真好啊。”
1942年,我17岁了。当时,国民党秦启荣的八支队三天两头来村里抓兵。从18岁到28岁的人都在被抓之列。我村的青年人便自动组织起来,在山顶上布岗放哨,只要国民党兵来,就发出信号,大家都跑进山林,让他们一个也抓不着。这样一来,国民党就驻在村里抓,弄得青年人不敢回家,什么活也干不了。政府曾有规定,学生不在征兵之列,可予免征。因为我已迫近征兵年龄,为了躲避抓兵,家里人便送我到距家10里路的磨砚池村读高小。在校住宿,一周回一次家。
学校条件很差。全班20余人,住在老百姓家中的一间羊圈里,地上铺点柴草当床。那是间南屋,整天不见阳光,夏天潮湿,冬天冰冷。加之人多地方小,夜里起来撒尿后,回去就没了位置,只好躺在两人之间的小缝里慢慢挤出一点地方睡下去。因为潮湿,又洗不上澡,加之家里穷无衣服换洗,不久,班上大部分同学都生了疥疮。我也不例外,全身是脓包,痛痒难忍。大家都没钱抓药治疥疮,就用土办法治:把松木劈成碎块放在瓦罐里,用点燃的锯末将罐里的松木烤出松油,然后将松油涂在患处,真是疼痛难忍。还别说,用这个办法的确有点疗效。不过,治好后,不久又复发,就再涂。涂一遍掉一层皮,就这样折腾了近一年。
在学校里痛苦地煎熬着,原想可以避开被抓兵的命运。可是,国民党在社会上抓不到兵,就打起了学生的主意,要将学校的学生抓去当童子军。听到这消息,学校罢课,学生一哄而散。有钱人的孩子远走他乡了,而我这个穷孩子却没处去。
当时,国民党正规军中军阀作风严重,经常体罚士兵。为免予被抓入正规军,家里老人托亲友介绍我到国民党地方部队中当了抄写员。
半年后,国民党军队与八路军摩擦加剧。1943年6月,在安丘县汪家沟双方发生战斗时,我被八路军鲁中军区一团解放。当时我年纪小,团政治处主任李政征求我的意见:“你愿回家,给你路费;你愿参加八路军,可以留下。”我坚定地说:“我留下!”于是,我成了八路军鲁中军区一团一营三连的一名战士。因我从小营养不良,又经常生病生灾,当时我的个头还不如日本的“三八”大盖枪高,大家都叫我“小不点”.我的排长赵国君,时年40岁,1937年参加革命,为人正直、纯朴,对人热情和蔼,待我像父亲对孩子一样。那时,我们打的是游击战,行军多,有时我走不动了,排长便帮我拎背包、背大枪。排里登记、统计什么,他都让我办。每次战斗下来,统计人员伤亡、枪支弹药消耗和行军住宿向连部写宿营报告等,排长都让我写。打仗时,他常把我带在身边。
浏览:983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