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柱讲述父亲秦海保的故事(下)

Admin 发表于2016-03-09 20:50:20
在苏州、南京等地休整时他们集体逛了逛街,也参观了雨花台、总统府等,那也是父亲有生以来第一回雾里看花似地领略了什么叫做“灯红酒绿”的都市生活。父亲当时是四中队的一名小队长,到了福建古田县后即担任了该县某区(平湖镇)的区长(秦按:当年县以下都用数目字的各区为行政单位,如1区2区等,相当于一个镇或几个乡)。当时支队的建制意图应该是很明确的,支队领导要担任省领导,大队则专区(地级),中队则是至少包下一个县,类推下来,实际上父亲还没有南下到目的地,应该就有了明确的职位,也即人人“官升一级”。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比较有意思,值得学者们作深入研究,即父亲他们接管的地方政权其实不是国民党的政权,而是接管共产党地方游击队已经掌握的政权(尽管他们也还屁股没有坐热),这实际上也就埋下了后来毛泽东“反地方主义”运动的一个伏笔,你想啊,人家辛辛苦苦,冒着多大的危险在地方坚持游击斗争,好不容易“解放”了,坐上了第一把交椅,你们南下干部一来,通通退而成副职,心里能平衡吗?父亲任区长,原先游击队出身的区长就成了副区长。
但也不能说当时南下干部就是来掌权来坐享其成来了,当时当地土匪、国民党散兵游勇、反动会道门等依然猖狂,就曾发生过六千人攻打一个闽北重镇邵武(咱们的武装不过二百余人)的事。当年古田县的南下干部差不多全是平顺人,父亲隔壁区(杉洋镇)的四位同乡就在一次意外失利中一人当场牺牲,其余三人全叫当地土匪给活埋了。父亲有一回下乡征兵(或征粮),途中也被土匪包围,幸好通信员冲了出去(秦按:即使是当年,也只有地委以上干部有警卫员,通信员是公用的),小伙子是本地人,他冲进村子一阵喊叫,青壮年老乡们全都跟着冲出来,有人敲响铜锣,用地方方言大喊:“快去救秦区长啊!”父亲才得以脱险。如果当时没有乡亲们拼死营救,自然也不会有今天的我了。不完全因为血缘的关系,我要“美化”一下这一代人,实事求是地说,当年的这一批南下干部还是很“清官”的,毕竟毛泽东、朱老总、周总理、邓小平、陈毅等人的榜样摆在这头,还有刘青山与张子善的榜样摆在那头。也不是没有人腐化,但速度绝对赶不上文化大革命时掌权的那些“造反派”,否则也不会在“四人帮”倒台后,当地老百姓一见到这些曾被打倒的老干部,一耳闻那熟悉的山西腔普通话,个个都亲切的不得了,有的老人甚至痛哭流涕。我看今天台湾执政的民进党,怎么看都有点像当年大陆“执政”后的“造反派”,除了当年就已弄出了“外省人欺压本省人”的舆论外,一是都更贪;二是都更能说。
小时候,对这一批山西人我印象最深的却是一位干部的母亲。这位叔叔当时任县粮食局局长,我们常能在街上见到他的小脚老母亲,那年头小脚妇女多了,不算稀罕,关键是她老人家有时腰上竟扎着根草绳,草绳扎着的,依然是老土布褂子。她只要在路上见到点什么可以再利用的东东,一定会捡拾起来带回家去(估计绝大多数只能用来当柴火),而她的儿子居然既不干涉母亲的行为,也不像有些干部一样,干脆将老人送回老家了事。
父亲的后半生,基本上都在县里工作,他的那点文化知识,还是在工农干部速成班里学来的,恐怕也只能在小县城里工作吧。后来他做过古田县农会主席、粮食局长、法院院长(秦按:过去家中存有不少“镇反”与县里重要司法活动的照片,可惜现在已不知去向,要不也是珍贵的史料,父亲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手下有南下服务团的干部,他可是在上海征召的名牌大学法律专业的学生),1958年大炼钢铁,父亲被调到三明炼钢厂当厂长,工厂下马后做了几年泰宁县副县长(秦按:该县曾是福建最贫困县之一,人口也少,始终保持与中国总人口万分之一同步。因其贫困,城里人也长期没钱改造或拆除老房子,如今好了,留下的老房子统统成了古建筑,自然也就成了本地旅游的金字招牌,若干年前被央视评为中国小城镇魅力十佳,真够牛的。我小时候小巷里随处都可以看到红军时代留下的标语,据说是朱老总当年领着红军士兵在一次卫生大扫除时留下的,不知何故,七十多年过去,如果不是人为拆除或屋倒墙塌,标语一直完好如新,这又可以给不止一个学科留下点物证,以供研究,如今剩下的一点,当然是招牌中的招牌),后来说是父亲犯了右倾错误,一直到文革开始,任泰宁县供销社副主任,文革开始后主动提前退休,回到他更有感情的古田县定居,没想到“四人帮”垮了,他们这些老家伙又被请出了山,在古田一中的党总支书记任上干了几年。父亲是1998年去世的,他参加抗日革命时已是大龄了,享年八十六,日久他乡即故乡,父亲的骨灰,也就永远留在了他工作与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福建土地上。我这里也将那四位被土匪活埋及战死的平顺籍英烈的姓名书之于下,希望将来人们还能记得他们。他们是:关麒麟(27岁,区委书记)、孟连柱(22岁,宣传委员)、刘学孔(22岁,组织委员)与赵克俊(21岁,农会干部)。
再说一件与父亲有关的小故事吧。解放后父亲还是有几次回故乡探亲的机会的,但我已经记不得了,只是记得大伯在世时来泰宁住过。也还听父亲讲过与老家有关的一件趣事:父亲当年觉得福建山区的特产——竹笋挺好吃的,加上这玩意儿便于保存与运输,也想让家乡人尝尝,就托运了一大箱子回去,后来听说家乡人怎么折腾也吃不来那玩意儿,最后居然当柴火给烧了。
还有一件印象较深的事(可能也因大人后来提起过),60年代最困难最饥饿的日子里,父亲常不在家中就餐,说是吃小灶去了(秦按:据说这是当年周总理为了不使领导干部饿得趴下无法工作,专门指示有关部门发文安排的一项临时举措),但父亲毕竟心疼家中也在挨饿的孩子,有时会在怀中藏着一个包子馒头什么的带回来,每次我们都眼巴巴地盼着,但好像父亲更喜欢二哥,每次都是先喊一声:国梁!有一回我受不了了(应该不是饿的),一见父亲进门,不等他喊话,便自己大喊一声:国柱!父亲笑了,今天回忆起来,父亲的笑,该是苦涩的。
是为志。本文引用地址:http://blog.sciencenet.cn/home.php?mod=space&uid=39418&do=blog&id=24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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