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洪田回忆潍坊战役战斗历程

Admin 发表于2016-03-25 11:09:56
攻击东城的战斗就要打响了。这是结束潍坊战役,彻底歼灭陈金城“固守军”的最后一仗。前两天攻打潍县西城的时候,我们连担负的是炸开突破口、突击登城的任务。由于爆破失利,在架梯登城时,又被敌人打断了梯子,还没等我们登上城墙,兄弟部队早已打进去了。战斗结束以后,虽然首长们再三说:“你们一连打得很顽强。”“不要泄气,只要很好地接受经验就好。”但是仗是我们打的,我们怎能不难过呢?一连两天,同志们都像脸上抹了把灰,“落在兄弟部队后边喽!”这句话,天天挂在大家的嘴边上,天天在心里翻来覆去。现在又接受了攻击东城的任务,全连憋的那股劲就不用说了,一齐嚷嚷着:“是破铜烂铁还是金刚钻,就在东城看!”
同志们的情绪虽然嗷嗷叫,我的心情却并不轻松。打东城和打西城不同,敌人的兵力更集中了,工事更坚固了;尤其讨厌的是那条紧靠城根的白浪河。那河离城墙只有二三十米,恰好成了敌人天然的外壕,炸不掉、填不平。不错,营里已经同意了我们的方案:炮轰停止后,以自动火器掩护强渡过河爆破,并且加强了我们连的火力配备;但是能不能使部队安全地运动过去?能不能使爆破组的动作紧密衔接?还有,架梯组在西城有了些伤亡,要不要给他们补人?爆破组、突击组的准备是不是妥当了?我越想心里越不踏实,吃完早饭,和指导员刘健忠同志决定到各处去看看。
一出洞子,老远就看到:八班仅有的六个战士,一边整理破梯子,一边在争论什么。那个在战斗中曾经挺身而出代理班长的战士梁奎先,站在一旁像只暴躁的小公鸡似的,正在与突击班(七班)的班长争吵着。
“七班长,快回去,你在这里吵什么?”我这话才出口,他们就冲着我来了。七班长刘天福是个练兵、行军、打仗样样都争先的小伙子。就是性情急,干事直朗朗的。他圆圆的小脸急得发红,嚷道:“连长,我们拿出一个组来给他们,他……”还没等他说完,梁奎先的大嗓门就压过了他:“连长,指导员!到底相信不相信我们八班?我们八班……”他的话哽住了,没有说下去,气咻咻地站在那里,像装了一肚子委屈似的。这一来,八班的战士都七嘴八舌地叫了起来:
“我们八班剩一个人也能完成任务!”
“八班不是孬种!……”
“我们……”
一看问题挺复杂,我叫战士们都先回去,把七班长和梁奎先留下来。一谈,原来是这么回事:七班的党员认为架梯班伤亡大,很困难,就想要求把架梯登城的任务都给他们班,但又怕八班不高兴,就提出拿一个组来附属八班,支援八班;全班商量好,就派班长刘天福来和八班“谈判”。不料,八班也刚开完会。他们都明白,由于那架梯子被打断,全连没有完成任务,正副班长和好几个同志也牺牲了。班务会上,他们都声泪俱下,决心坚持由本班完成任务,就是剩一个人也要把梯子架上东城,为突击班铺好道路,为全连争一口气,为牺牲的战友复仇。这一来,争执就发生了。
听完他俩的话,我看看指导员。他会心地对我笑了笑说:“不成什么问题嘛1我们都看到了战士的决心。对这种决心是只能支持、鼓舞,决不能有丝毫损伤的。于是我就和梁奎先说:“现在你就正式代理八班长,相信你们八班一定能独立地完成任务!”我又转向七班长:“刘天福同志,你们的意思也很好。就给你这个任务:保证登城胜利,并随时准备支援八班!好不好?”
“是”两个班长彼此望了一眼,都乐呵呵地跑回城洞里,忙着准备去了。
检查完各班,回到连部,觉得实在有些疲劳,已经差不多两昼夜没合眼了。可是躺在铺草上,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脑子里老是闪过那条白浪河。我不由得想:战斗打响了,炮击一停,城墙上总会有些火力点射出密集的子弹,一定有成批的手榴弹在河心里爆炸。机枪火力压得住吗?梁奎先、刘天福他们是做了一切应该做的准备,现在就看我们的指挥了。搞不好,许多战士就要倒在河里,他们的鲜血就要随着白浪河水滚滚北流。想到这里,我又爬起来,决心再去看一看地形。
路上,可巧又遇上了八班。他们还在练习。梁奎先低声喊着口令,领着战士们把那架破梯子,遍又一遍地往墙上架。
“为什么还不去休息?”我有点不高兴地问,“两夜没合眼,还不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他们愣了一下,抬着那架梯子走了。唯有梁奎先还站在那里不走。
我说:“你怎么不去?”他看看我,像有许多话要说,但又似乎没有太大的把握似的,吞吞吐吐地说:“连长,……我们刚才又研究了……研究了爆破组过河的问题……我们……” 什么?架梯组不好好地研究架梯子,怎么研究起爆破组的事来了!我真想说他两句,但还是压住了火,问道:“你们怎么想的?”
“这办法怕不保准儿……”他略停了停,才又壮起胆儿说,“就是趁打炮的时候冲过去!” “趁打炮的时候冲过去?”我一时还没弄懂他的意思。
“对。往常我们总是等炮火射击完毕再爆破,那时敌人火力点都醒了。如果趁着打炮的时候过去,又快又可以减少伤亡。”
“那……”这个想法真新鲜,还从来没有经历过,一时很难拿主意,于是我犹豫地说:“这个事得考虑考虑,……你先回去吧!”
我沉思着走上城墙,趴在西城的城垛上往东看去。东城离我们不过几百米。靠近西城这边原是一片民房,现在已被敌人拆成瓦砾堆;这对我们运动倒挺有利。再往前就是那条白浪河了。它静静地躺着,不时泛起一跳一跳的水花。我仔细看了河两岸和预定突破口附近的地形、敌人的火力配置,把爆破、突击道路查看了一番,最后又把原定掩护火力的位置作了些调整。直到自认为没有什么漏洞了,心里才踏实了些。可是,不知是梁奎先关心爆破组安全的那种精神感动了我,还是他提的方案确有可取的地方,直到战斗开始以前,他那个“不保准儿”的办法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悠。
天刚落黑,我们就从西城墙底的洞子里钻出来,运动到白浪河边,分散隐蔽在瓦砾堆里。炮火急袭开始了,一排排的炮弹飞向东城墙,不大一会儿,敌人的各种火器成了哑巴。炮火的威力和射击的准确真使人高兴。再回头看,战士们从短墙后面高高地探出一排脑袋,像群大鹅似的。
我不敢太高兴。敌人的火力点是不会全被摧毁的。现在敌兵钻进了荫蔽洞,等到炮火一停,还会有一些火力点向我射击。一霎间,我想起了梁奎先说的:利用炮火袭击的机会提前进行爆破的办法。这个小家伙说的对啊,是“保准儿”的!想着,我从司号员的手里夺过信号枪来问:“信号弹装上没有?什么颜色的?”
“白的。——连长,这是爆破的信号!”
他一把没拉住我,我早已把这颗信号弹打上天空。同时嘴里喊出:“第一爆破组准备!” 虽然头上照明弹那么多,这颗小小的白色信号弹还是被炮兵看见了。只见炮弹的弹着点渐渐向南、向北移动,当中给我们留下一段“安全区”。
照明弹刚熄,我大声地命令第一爆破组:“宋文堂,上!”第一组跳进水里。接着第二、第三爆破组也相继过了河。“轰”地一声,第一包炸药已在预定的地点爆炸了。直到这时,敌人的火力还未封锁河面。这说明,他们被我军强大的炮火震得还没有醒过来。立时,我下了决心:全连立即渡过河去!于是,我带起第四爆破组,指导员带着架梯班、突击班和二梯队,一气突过了河。
当第三爆破组抬着炸药杆向着城墙奔去时,我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八班准备!”说话间只见全连靠近河边,已由北向南疏散着卧成一条线,唯有八班紧紧地挤在一起,像是在开小会似的。我不由得发火了,叫了一声:“八班怎么搞的?!快散开!”
“他们,他们在保护梯子!”答话的是一个爆破员。
一时,倒把我弄糊涂了,细瞅了瞅,才明白:是八班的战士们,怕在这紧要三关的时候把梯子打坏了,在用身体遮着梯子,趴在前面的一个正是梁奎先。更令人惊异的是:爆破组两个预备爆破员也趴上去了。
这时我才觉察到:敌人的火力开始封锁河面了。手榴弹在河心和岸边不停地爆裂着。心想:多亏梁奎先啊!是他使我在紧要关头下了决心,带着连队过河的!
爆破员把第三个炸药杆竖在城墙上了,可是待去拉导火线时,却发现绳子被敌人打断了。这时,敌人的火力点正像毒蛇一样地向这里喷火。倘若不立刻把它炸掉,将会造成很大的伤亡,攻打东城的任务也会受到影响。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爆破员张友翠毫不犹豫地扒住炸药杆就往上爬。尽管敌人的子弹擦身而过,他还是一个劲地往上爬。他好不容易爬到上半腰,刚刚伸手揪住剩了半截的导火线,抱杆的手一滑,竟从上面摔下来。张友翠乘势用脚往城墙上猛力一蹬,身一跃,就跳到了三丈开外。他刚摔在地上,“轰!”的一声巨响,药包爆炸了。
爆炸响声还没落,张友翠赤着一只脚,连跑带跳地从城根奔到我面前。许是耳朵被震聋了,他大嚷大叫地报告道:“炸开了!登城吧!”
“炸得怎么样?”我也大声地叫。
“第二包就把城垛炸光了。这一包保证能扒开个大口子!”
“八班,架梯子!”我立即下了命令。
“是1梁奎先响亮地应了一声。他们抬着那架大梯子就跑了上去。不,他们不是跑,简直是飞上去的,还有一队人没等我的命令,就跟在梯子后尾奔向突破口,原来正是七班。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也跳起来跟着七班冲向突破口。
东城没有西城高,只要把城垛炸去,梯子就能通到顶。只见一丈三尺长的大梯子像个巨人似的颤巍巍地竖起来,梯子顶端服服贴贴地靠上了城头。刚刚竖起,七班长刘天福的一只脚就踏上梯子,嗖嗖地蹿到城头上了。
七班全部爬上了梯子。二排也跟着向上爬。八班的同志分在两边,紧紧地压着梯梁—— 无论如何也不能叫它再张回来。
刘天福刚刚登上城头的时候,被一个敌兵抱住了脑袋。他急了,猛把头往前一撞,那家伙站不住脚,往后一仰,就摔到城墙底下去了。他带着第一小组,又顺着城墙向南扑去。刚把第一个小地堡内的敌人消穑诙龅乇つ诘牡腥耍谓疟阃吓堋K某宸媲挂桓鼍⒍? 横扫。向北发展的机枪班战士高可法、鲁寿山,与四个敌人碰了个照面,六个人扭在一起,拚开了手榴弹。他们敲死了两个,打伤了两个,自己也都负了伤。他们打得很困难,但争取了时间,使得二排顺利地登了城,击退了大批敌人的反击。
全连还未及展开,城墙里边一座楼房上,敌人的机枪突然向我射击了。我还没有来得及指挥,只见代理八班长梁奎先已经抱着一包炸药向那幢小楼冲去。他在那转了两圈,掏出一颗烈性手榴弹投进去,趁着爆炸的烟幕钻到房内,抓住了灼热的机枪筒,连人带枪地把敌人拖了出来。他又冲进去抓副射手。敌人朝他打了一枪,把帽子打穿了,他毫不在乎,上去就搂敌人的脖子,正巧揪住了敌人的耳朵,就像牵羊似地把敌人拉了出来。火力点被彻底消灭了。
脚跟站住了。我摘下帽子抹了抹汗,长长地吁了口气。我向着梁奎先奋身冲击的方向望了一眼,只见战士们也正向那个方向发展。一时,我不禁想起了梁奎先、刘天福、张友翠,想起了爆破组、架梯班、突击班的战士们。他们忠于自己的职守,主动支援别人,热切地关怀同志,以至出主意、想办法,帮助指挥……。正是他们的赤胆忠心结成了一条无形的桥梁,使得连队通过了险恶的白浪河,胜利地登上潍县城头!我激动地喊了声:“司号员!”
司号员伸直了臂膀,把信号枪高举在空中。“砰”地一声,潍县东城上升起了一颗红色信号弹。它向首长和兄弟部队报告:一连已经打开并巩固了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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