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照例是夜行军。上午大家都睡足了觉，下午有的打草鞋，有的擦枪弹。我做好了行军的各项准备工作，又睡了一觉。说是睡觉，其实不过是想使自己那纷乱的心情平静一些罢了。
下午五时，开饭号把我惊醒。送还了借来搭铺的门板，又急忙吃了饭，集合号便从各机关和连队的驻地陆续响起来。一队队荷枪的战士，一个个挑着担子的运输员、炊事员……都迅速地赶往集合地点。今天，我的腿像有千万斤重一样，等我赶到集合场，各单位都已整齐地排好了队伍。驻地的男女老少，也都站在大路两旁，为我们送别。他们都以留恋、期望的目光注视着我们，好像在说：“快去快回呀!一路上要保重，我们等着听你们的胜利消息。” 出发前，各单位的政治指导员都抓紧时间向部队进行政治鼓动。年轻的警卫连指导员声音特别洪亮。只听到他说：“……今天是在我们根据地的边界上行军，明天就要离开我们的根据地了。”他说到这里停下了，仿佛把一个什么东西咽进了肚子。接着，他又坚定地说： “大家不要认为我们离开了根据地，就再也不回来了，不!总有一天我们还要打回来的……” 司令部的前进号声打断了他的话，队伍开始出发了。他结束了讲话，又指挥全连唱起了战士们最喜欢唱的《直到最后一个人》的歌子。激昂、雄壮、整齐、嘹亮的歌声，振奋着每个红军战士的心：
神圣的土地、自由，谁人敢侵，
红色的政权哪个敢蹂躏!
哎!
铁拳等着法西斯蒂国民党，
……
歌声伴随着战士们矫健的步伐前进着。路旁的老乡们，不断向我们招手。自由的土地一步一步地向后移去，依恋的情绪随着前进的脚步涌上心头。我不时地回顾老家的一切，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那样的熟悉、亲切；这里的山林、田野，都有过我们的足迹；这里的叔伯、兄弟、姐妹，都是我们的阶级弟兄。为了这自由的土地，我们在这里抛过多少头颅，洒过多少鲜血呵？现在我们要离开这块土地，离开我们的亲人了。在我们离开她的日子里，他们将会遇到些什么呢？虽然当时我并不知道我们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回来，但是我深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越走越远了。行将二十里，经过了一个村庄。这里已是赤白交界的地方了。此地虽然也有山林、田野、房屋、道路，但一切却都呈现着一片荒凉的景象。这里看不见标志着人民当家作主的工农政府的木牌，看不见自由飘扬着的红旗，也看不到聚集在道旁的群众。这一切又使我回想起我们在根据地里行动时的欢乐情景，依恋的心情又涌上心来。
夜幕慢慢下降，西方山头上的红霞也逐渐消逝。又行了五里，天已漆黑。大家一个接一个，脚跟脚地走着。我紧盯着前面老曹身上的白瓷缸，一面向前走，一面在脑子里翻腾着出发时想过的事情。整个部队，今天晚上特别肃静，没有人说唱，没有人谈笑，大概大家都和我一样在想心事吧!
爬山了。路很不好走，忽高忽低，忽左忽右，陡的地方要用手抓住小树和山石才能爬上去。队伍多，天又黑，前面稍遇障碍，后面就得站立好久不动。过了障碍，又得跨大步才能追上。走走停停，一停下，根据地的过去和将来又浮现在脑子里，要不是前面不断有人轻声喊着：跟上，不要掉队和后面同志的催促，我真可能要掉队落伍的。
大约走了四五个钟头才上到山顶。下山的路，是从树林中蜿蜒而过。路上的石头，因见不到阳光，长着青苔，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要“坐汽车”，很不好走。
好容易下到山脚，前面出现了闪烁着的火光。再走一会，又传来了叫门、喊队伍的嘈杂声。这一切说明我们的宿营地到了。等到打前站的同志把我们引进宿营地，已是午夜三点钟。 “铲共团”没有料到我们会这样神速地星夜赶来，因此，待他们从梦中惊醒时，已经全当了俘虏。
村里的群众，因为受了敌人的欺骗宣传，不了解红军的政策，都离开了。当他们听说鱼肉他们的“铲共团”已被我们消灭之后，很多人又自动回到村里。红军的实际行动和宣传教育，立刻使他们明白了红军是穷人的队伍。他们积极帮助我们买粮、买菜，纷纷诉说豪绅地主和“铲共团”加在他们身上的痛苦。看着这些面容憔悴、衣衫褴褛的群众，又触动了我对老家的依恋，想着根据地内得到了土地革命的利益、过着自由幸福生活的人民。我暗暗地下定决心：要尽我所有的力量，使全国都像我们的老家一样，使全国人民都过着自由快乐的生活。
天将明了，一夜的行军，已经很疲乏了。可是此刻，我却像一位离家到了陌生地方的孩子，长久不能入睡，脑子里不断地翻腾着：
“老家，再会!我们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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