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卢晨征?航天部质量司司长,当年赫赫有名的七机部一院230厂厂长。为了写父亲的故事,要收集素材。但我知道,以我这样的身份会有碍被访者客观如实地讲述历史,为此,我请了《解放军报》记者江林替我收集资料。
1991年9月11日,江林找到了退休在家的原航天部质量司司长卢晨征。说明来意后,卢表露出极不配合的态度,他说,你代表组织还是个人?如果是组织,我说的你们也不会用。如果是个人,你了解这些干什么?总之,没有什么好说的。我还有事,就别浪费时间了。一个咯涩的老人。
江林说,对不起,打搅您了,我这就走。但容我说一句话行不行?
据我了解,当年是张老安排你去230厂当厂长的,你们在一起经历了那个动荡、难忘的年月。但我不理解的是,你们这些前辈,你们这些历史事件的亲历者们,为什么都要把这些岁月埋葬掉呢?为什么要它永远地在中国的历史上消失呢?为什么我们的子孙后代就不应该记住他们前人所经历的磨难呢?出于礼貌,也出于自尊,我可以马上从你的房间出去,但我想,你不会是这样一个没有历史责任感的人吧!
卢晨征深深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说,是现在又有些像当年的味道了。张爱萍啊,难得还有人记住你!是的,你说得对,他是一个不应该被子孙后代忘记的人。
他坐下来款款而谈。以下是他的原话,尽量按他自己的口语习惯记录:
七机部是国防要害部门。张爱萍为什么要到230厂?“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核爆炸成功了,原子弹搞出来了,但没有运载工具,还是一句空话。运载火箭的关键在平台,平台是火箭的大脑,飞行中滚动、仰俯、射程、精度、命中率全靠它了。平台的设计有了,但制造没有突破。这点,搞运载火箭的心里都清楚,按张老总的话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是一场攻克关键部位的战斗,张爱萍就是在这个地方冲锋陷阵的。
先要配好厂领导班子。他到230厂时曾选过一个人,是他的秘书推荐的。张爱萍为了保险起见,又从军队调了一个司局级的干部。现在回顾看,这个人也不是个合适的人选,是个老实人不假。应该说,这些人都不是搞企业的人。后来由国务院政工组选人,他们推荐了我。我1953年就当厂长,干过4任厂长。我听说他们推荐了我,就开溜了,跑到胜利油田去了。那里就像是个青纱帐,下到钻井队,就是油田指挥部也别想再找到我。
后来听说是张爱萍发火了,人到哪里去了?给我找!当时我并不知道,以为事情过去了,就偷偷回了趟家。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刚起床,就看见窗外停了辆军用吉普车,这下堵住我了。进来的人说,带你去见张爱萍。我死活就是不肯去,七机部干部部也来人了,劝我说,你实在不去也可以,先见见汪部长(注:汪洋,当时七机部部长)吧,有什么想法先和汪部长说说。我能说什么?去吧。见到汪部长,汪说张总长找你好几次了,你这样总躲着不好。还是那句话,有什么想法,就当着面和首长说说。我没有法子,跟着他们到了京西宾馆。在外屋先见到宋彬成秘书长。宋说,你就是卢晨征啊,就给了我一个本子一支铅笔,说,拿着,张主任在里面等你,进去吧。
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地图,中间一个大条案,开会用的,桌上好几部电话,像个作战指挥所。屋里光线很暗,我看清楚了,靠里的墙边上,站着个人,背对着我,好像是在看墙上挂的大地图。我猜到是张爱萍。我远远地站着,好一会儿,他看都没看我,说,叫你来,怎么不来啊?声音很慢、很低沉。我说,张总长,你问我啊?他顿了一下拐杖,仍然背对着我说,难道这间屋子还有其他人吗?我壮起胆子对着他的背,讲了三条理由:我说自己身体不好,经常吐血。在张爱萍面前,我不敢说自己年纪大。我说应该调精兵强将,像我这样的老弱病残是不适合的。再者,虽说在机械行业呆了20多年,但对运载火箭可一点也不懂。这些理由我自己都觉得牵强,最后我还说了点实话。七机部派性斗争的厉害,不是我说的,全国都知道,在这种地方,派任何人去,都是没有办法工作的。自己也很难不被卷进去,也实在不愿意再被卷进去了。
我一边说,他一边还是看他的地图。听完我的话后,还背朝着我。他说,你讲了三条,我只说一条好不好?拿本子记下来:明天上午10点钟到230厂上班。记下了吗?我说,记好了。这时宋进来送文件,我还想说什么,他拉了拉我的手,小声说,别说了。我想,你非要折腾我,我也没办法,但我真的不想上任。
他见我不说话了,回过身来,说了声坐吧。他交代了四个问题,我还记得,是情况、任务、干部、当前首要解决的问题,共四个方面。记得他专门交代说,要特别和几个人搞好团结,他说,和则兴、散则败。我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后来批判我时要我交代和张的这次谈话,说用了两小时20分钟。当时共调了司局长一级的干部22人,张只谈了十几分钟,而和你却谈了这么久,要我交出笔记,我说没记录,他们说,有人看见你做了记录。但我就是没有交给他们。
临走,张当着我的面交代宋,你明天9点50分到厂里去,检查卢厂长到了没有。宋送我出来说,明天在家里等着,我去车接你。
那时京西宾馆没有饭吃,我想自己找出路吧,到附近七机部一个干部家里吃了碗鸡蛋面,吃的时候,心情特别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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