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这么多年了,除了反党分子、叛徒特务外,哪里听过有人称父亲是同志呢?同志,这个名称对我们已经是遥远的回忆了。
王胡子听明来意后,很老到地说:“这样吧,你们写个信,做个检讨,总得给老人家一个台阶下嘛。选宁、选基(注:分别为叶帅之子、侄)常来我这里,先递给叶帅,再由叶帅递给总理。你们看,这样行吗?”
我们开始给父亲找错误了,可他到底犯有什么错误呢?看惯了大字报上的口诛笔伐,可这时真还找不出一条应该算在他头上的错误。情急之下,我们想到他在红14军时期,曾参加过苏北农民暴动,这就算上一条吧。于是写上:“历史上执行过立三路线。”
王胡子看到信后,当场就说:“不对,立三路线在党内占统治地位的时间只有3个月,是1930年的6月到9月,红14军打泰州是年底了。应该改成:‘在立三路线的影响下’执行了左倾盲动主义的错误路线,似更为准确和严谨。”我们说,这样写,错误是不是说得太轻了?王说,谁知道他看不看,就这样吧。谁说王胡子是个粗人?
1972年3月31日,周恩来总理在我们的申述信上批示:“同意李又兰见面。如需治疗可送阜外医院。周恩来于3月31日”
1972年4月7日上午,卫戍区北新桥小院。一大早,我们全家人就等在那里了。一个老人出现了。他满头稀疏的白发,面部浮肿得连眼睛也睁不太开了,两只手臂夹在腰上,慢慢地挪着步子,因为没有裤带,也没有鞋带。他差不多连路都不会走了!
但这确实就是我的父亲,新中国海军的创始人,中国第一颗原子弹试验总指挥,我军首次陆海空军联合作战的前线司令员,开国上将张爱萍!父亲,5年来,我们积攒了多少话要对你说,可现在,这一切都化作了泪水。
什么话都不要说了,也不知从何说起,一家人相偎在一起,只是流泪和抽泣。本来规定是监视会面的,但现场卫戍区的人纷纷离开座位,这样悲恸的场面,没有人看得下去。父亲的话语反应非常迟钝,他说:“好多话想说,但不知怎么说。”5年的单独监禁,没有人可以说话,好多词汇都忘记了。
否极泰来,本应该是欢笑。他说:“笑起来,脸上都觉得发硬发僵。5年了,没有笑过。”5年的与世隔绝,许多词汇忘记了,甚至连笑的反应都消失了。生命有时特别脆弱;有时又特别顽强。
父亲在狱中写下了他最后一首诗:“春阳日和耀眼红,松柏竹梅生气冲。寒流难斫蓄芳蕊,风雨过后更葱茏。”
在阴暗的牢笼中关得太久了,春天的阳光啊!照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松柏竹梅,指我们兄妹四人,磨难过去,家人安康,应该是他做父亲最大的心愿了。他说:“最使我欣慰的,是你们没有颓废,顽强地生活下来了。”
当他知道林彪出逃摔死在异国他乡时,他写道:
“洞中朦胧世奇变,说是冰雪已将融?”
真奇怪,有千言万语要说,但不知为什么,最想告诉他的居然就是这件事。也许这也是他最想听到的,果然,诗的最后两句是:“令我精神重抖擞!更觉团圆意味浓。”
关押期间,父亲跌断了腿,周恩来批准入院治疗,因未解除监禁,化名“张绪”。1972年11月上旬,在人民大会堂一个会议的间隙,周总理问总参两位领导人:“这么多年了,还没有把张爱萍的问题搞清楚吗?中国共产党内有那么多叛徒特务,今天我们还能坐在这里开会吗?”
二办写了关于张爱萍问题审查报告,我见到的只是草稿,未见到正文。共分五个部分,一、通敌问题可以否定;二、日特问题可以否定;三、假党员问题可以否定;四、两次被捕未发现叛变行为;五、犯有美化刘少奇、彭德怀的错误。
1972年11月22日,周恩来批准解除监护。
1975年10月7日,中央专案审察小组第三办公室做出了关于张爱萍同志的审查结论:“根据中央军委的报告,经中央批准,于1967年12月25日监护审察,1972年11月解除监护。经调查核实,张爱萍同志历史清楚,政治上没有问题。”
周恩来批准了这个结论。
父亲说:“被抓进去那天是12月26日,这天是毛泽东的生日,但他们一定要写在25日,随他们吧。”
宣读了父亲解除监护的通知后,有人提醒他是否应该对中央的决定表示个态度。父亲说:“强盗把你抓去再放出来,你还去感谢强盗吗?”对他,看来5年的关押还不够。
1976年反击右倾翻案风开始,父亲再次被打倒。
1976年4月21日,汪东兴在三办关于张爱萍同志审查结论材料上批:应重新审查结论,请中央三办研究处理。
从档案材料上未见三办重新搞审查结论。也许是来不及了吧。
1976年10月,“四人帮”被逮捕。
1977年10月27日,中央三办建议不要再重新结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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