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父亲所说的,在高压下,你该怎么办?沉默、批判、揭发?小批小揭,还是大批大揭?“文革”中叫划线站队。尤其是和被打倒的人有过历史渊源的同志,压力就更大了。吴法宪在他的回忆录中说,因为经不起压力,违心地揭发了黄克诚。吴这里说的实际上是指黄在战争年代“私藏金条”的事情。这发炮弹对黄克诚内心的伤害几乎是致命的。黄写道:“对我揭发中最耸人听闻的是莫须有的黄金问题。”“会上一片哗然。我一向被认为是清廉、克己的人,忽然间似乎成了大贪污犯。”“我尽管已经背上了‘右倾反党’的罪过,但实在耻于‘贪污’的名声。”(注:《黄克诚自述》318~319页)
我的父亲和母亲都说过,在他们印象中,吴法宪这个人过去并不坏。在3师时,他的工作很认真,对人也好,黄特别信任他,他和黄克诚关系也很密切。但这次实在是出人意料。父亲回忆说:“开始两天很冷清,一般性的表表态。吴法宪的揭发是个重磅炸弹,气氛一下子改变了……我想不到这个人会变得这样无耻,我不能原谅他。”我妈妈后来证实了这点:“当时你爸回来就说了这件事。我都不敢相信,他原来对人是很诚恳的。你爸爸说,吴胖子到空军去这才几年啊,怎么就学得这么坏?”
父亲这个人,秉性耿直,喜怒都在脸上。联系到他在庐山批彭时的保留和同情,“文革”初期打倒彭罗陆杨和刘、邓时表现出来的质疑,被林彪宗派集团划入另册就不奇怪了。
对立面被打倒了,但怎样才能彻底消除他们的影响呢?一时鸦雀无声了,但在人们的心目中,彭黄是敢讲真话的英雄。于是就派生出一条党内斗争的法则:打倒一个人要有三条,批倒、批臭,再踏上一只脚。这就是,从理论上、道理上批得你站不住,什么唯生产力论、阶级斗争熄灭论,机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等等,这叫批倒;还有批臭,把你的历史抹黑,或是揭出你点隐私、脏事,什么作风、经济上的问题,你就被搞臭了;然后做出组织处理,戴帽子定性,劳改、关押、判刑什么的,叫再踏上一只脚。这三条在“文革”中被推向极至,三条铁定了,您老人家就永世不得翻身了。
吴法宪这次,就属于在批臭上立了功的。直接下级、知情者出面了,揭穿了黄的画皮,原来是个两面派、伪君子啊!这就彻底臭了。这件事,反映了在人们心目中的一条潜规则,生活作风廉洁的就是好人。即使在党内高级干部中也是如此,像朱总司令,总理,彭老总,你再说他有路线错误,但人家没有谋私利啊!其实,谁好谁坏,就是普通老百姓,虽然远离党内高层生活,但眼睛是雪亮的。所以,“文革”一开始,林彪就针对这个现象提出了“大节、小节”论,说的就是,关键看路线,看站队。腐化堕落怎么啦?只要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那也是好人犯错误。相反,你再廉洁,是资产阶级司令部的,那也是个伪君子,装的!林彪的这条理论一出,划线站队就成了“文革”的准则,什么老中青三结合,干部四条标准,接班人五个条件,还不都是幌子。打不打倒你,用不用你,关键在于你是谁线上的人,你的后台是谁。
“大节、小节”论的出台,是用人原则的变化,是是非标准的变化,是价值观念的变化。这个法则一出,就像瘟疫,人们不再注重业绩、人品,不再信奉真理和诚信;而是崇尚权势,察言观色,见风使舵,投其所好。残酷的党内斗争,使人的良知泯灭。每个人都岌岌可危,为了开脱保全自己,朋友、部属、亲人之间,不惜落井下石。平时跟得最紧的人,可能就是揭发批判你最凶的人。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的仁义礼智信,共产党员修养的道德准则,这些文化积淀,统统被一扫而空,真是名副其实的“文化”大革命了。
“文革”结束后整党,父亲对当时负责领导整党工作的中央整党工作指导委员会常务副主任薄一波说:“怎样评价整党的成效?党风不正,首先是政治风气不正。从‘文化大革命’开始,就败坏了党的风气,一派谄媚迎合之风!”
父亲曾写过一篇纪念邓子恢的文章,记述了自己亲眼目睹邓子恢在中央苏区被批判的经过梗概。他写道:“此事对我震动很大,除了对邓老的崇敬和同情外,对组织上的这种做法甚感不满,乃至以后发展为深恶痛绝。……当时想,共产党哪都好,唯独在对人的处理上,怎么能这样草率、这样无情呢?抓住一点不及其余,无情打击。固然这不是党所要求和提倡的,但行动起来,一些人甚至一些领导人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去做,好像不这样就不足以证明他们革命,他们是坚定的领导者似的。而一些人对这样做法的后果既无责任更不痛心,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依然悠哉游哉当他的官、行他的权。一旦新的运动来了,就又故伎重演。我认为这样的人很卑鄙,于党于民,只能有害,不会有利。”(注:《人民日报》1996年8月19日)
他的政治态度和处世理念尽显其中。
党内的宗派主义思想和宗派小团伙的存在,其实并不可怕。但是,如果他们与个人迷信和极至权力相互利用和掩护,特别是借助大规模的政治运动和群众动乱这个载体,那它的破坏将是灾难性的、毁灭性的。就像癌细胞,它本来就存在于肌体内,在党的正确领导时期,历史上形成的派别因素,至多是反映在同志关系上的亲疏有别而已。但当党的民主这个免疫系统遭到了破坏,这个魔鬼就被激活了,它会迅速地随着淋巴和血液蔓延,侵蚀整个党的肌体。
父亲说,他看完九大公报后思考的一个问题是:“不是我有什么问题;也不仅仅是有人想报复我、整死我;是党出问题了!是毛泽东那里出了问题。”
他说:“个人崇拜现象和个人专断作风集中体现于毛泽东身上。马克思主义者是唯物论者,这是事实,每一个正直的共产党人都不应该回避这个问题。”
“我再没有去想个人的事情了,我开始为我们党担心了。我个人算不了什么,人总会要死的,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去死,我没有想到过,是痛苦的,非常的痛苦。但国家的前途怎么办?革命怎么竟会走到了这一步呢?自己出生入死为之奋斗的理想究竟是什么呢?历史上党内也有过宗派斗争,但没有搞到过像这样的程度。宗派势力卷土重来,而且是这样大规模的席卷全党。看来是出大问题了!毛泽东那里出问题了!愁闷,为党和国家的前途愁闷。”
毛泽东,这个名字,在老一代共产党人的心中,他是神圣的。父亲在数十年的革命生涯中,通过自己的亲身实践,在无数次失败和成功中认识了毛泽东,他和许多党的高级干部一样,真心实意地爱戴和崇敬自己推举的领袖。毛泽东这个名字,已经融化在他和他的战友们的血液里了。但今天,当他身陷囹圄,他不得不去思考自己,思考身边发生的这一切,思考他的导师了。
父亲和许多他同辈的农民出身的高级将领不同,并非掺杂着对毛泽东个人关系的情感色彩。在他参加革命活动的初期,毛泽东还没有成为统揽全党的最高领袖,父亲也并没有在毛泽东的直接领导下工作过,即使偶尔有过接触,毛泽东也没有对他表现出特别的欣赏和偏爱。大革命时期在四川老家搞学生运动;大革命失败后在上海从事地下工作;土地革命初期在苏北组织农民暴动;到了中央苏区后,又长期搞共青团工作;而这些都不属于毛泽东领导的领域,甚至他的直接上级们多少还是毛泽东在党内的反对派和宿敌。他后来到红军,也是在彭德怀领导的红3军团。
我看过一些回忆录,有的人从小就跟着毛主席上井冈山,后来在“文革”中,受到特别关照,某某人来了没有啊?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都是井冈山的老同志了嘛,把他给我找回来!于是平反,于是出席九大,于是家属子女都穿上了军装。还有的,相当于《三国》、《水浒》中的劫法场,临刑前,一声刀下留人,给松了绑,“救命恩人”从此挂在嘴边,逢人便说“也就老人家知我”。还有的人,在人家遭冷遇时,给过特别关照,于是讨来个承诺,说是这个位置将来就非他莫属了。为此还写回忆文章,当成件多荣耀的事。现在人们的观念进步了,对这种梁山好汉似的故事当然是嗤之以鼻的了。但“文革”倒霉时,我的确曾羡慕过,叹息自己的父亲没这个好运而因此遭罪。
父亲对毛泽东的认识是理性的,源于五次反围剿和失败后的长征路上。作为中央红军的一名指挥员,目睹了毛泽东的指挥艺术,亲身感受到了毛泽东挽救红军、挽救中国革命巨大的历史功绩,使他从正反两个方面的经历中信服了毛泽东,自觉地拥戴和维护毛泽东。
他回忆说:“五次反围剿时我就觉得不对头了,他们把毛泽东从红军撵出去,自己那套又不行,我觉得红军离了毛泽东不行。”
“遵义会议后,在毛泽东的指挥下,红军就主动了。我写了《从遵义到大渡河》,记述了这个时期作战主动权的变化。”
“抗日战争时期,毛泽东把游击战提高到了战略的高度,到敌后去建立根据地,开展敌后游击战,确立了在抗日战争中我军在战略上的立足点。一些地区的失败,有些就是违背了这个原则,说到底是害怕到敌后去。那里艰苦,但可以发展。”
“我们当年搞出两弹一星,就是靠毛泽东倡导的自力更生、艰苦创业的精神,和《实践论》、《矛盾论》,尊重科学,实事求是。”
“把马克思主义和中国革命的实践相结合,这是毛泽东的功劳,也是我拥护他追随他的原因。学习、贯彻、宣传毛泽东思想我是努力的,也是自觉的,过去是,现在也是。对中国革命的贡献,没有人可以超过毛泽东的。没有毛泽东思想,中国革命不知要走多少弯路。这是我亲身的体会。”……
浏览:1568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