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张爱萍》八:大彻大悟5.让思想冲破牢笼㊦

张胜 发表于2016-06-06 10:29:30
  我在他夹带的字条上看到,那是一张写在报纸边角上的纸条,上面写着:
  “咬紧牙关,战胜屈辱,自力更生,顽强磨炼,奋发图强,方成好汉。”
  “站着死不跪着生!”
  下笔的用力,把纸片上戳得满是窟窿。
  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告诉我们,当参照系改变后,时间和空间就改变了,质量和数量也改变了,人的一切习惯了的感知和经验也全都变了。“文革”就是这样一个人类社会天体中的黑洞,它会吞噬掉一切有价值的东西,物质的、精神的。
  周围的人每天都用假证来折磨你,他们制造了一个连你都不认识的你自己,要你承认,然后,要你喊出打倒自己的口号,要你自己批判自己,摧毁自己,扼杀自己。
  面对一项项的指控,面对一份份的假证,面对一夜夜的审讯,面对你最信任的领袖对你完全否定的批示,面对你以死相从的党对你的抛弃,你必须回答: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又将到哪里去?我为了什么而活在这个世界上?当我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又该怎样给自己下个定义呢……
  父亲写道:“混沌大地,迷津忘返。”他真的差一点迷失了自己。
  他说:“我能理解陈外欧,后来我也能理解罗瑞卿了。”
  许许多多在敌人面前,在枪林弹雨面前不屈的英雄,当他们被自己所崇拜的人所抛弃,被指责为违背了教义时,他们真的会很惶恐的。因为是信仰抛弃了他们。
  要走出绝境,唯一的办法就是重塑自己。要重新审视自己,审视历史,审视自己的信仰和价值观。
  我们现在常常看到许多人在做超越体能的尝试,攀援绝壁、横渡海峡、潜入深海、徒涉沙漠……挑战人类生理的极限。这种在狱中战胜痛苦、挑战自我,不也是去突破和超越人类精神所能承受的极限嘛!
  父亲说:“我要求自己再也不去想什么假党员、特务一类的东西。那是你们的事,你们有本事就替我去搞清楚吧!”
  “面壁这个笼子,我能做什么呢?我想,我该去背诗。”
  苍生喋血,山河壮丽,沙场征战,即兴抒怀,这叫马背诗,形成战争和军人特有的文体风格,古来有之。
  “早些时候曾想过,老了,干不动了,就把它整理出来,也算是对自己一生的交代。现在不正是个机会,何不把过去写过的东西回忆回忆?一首一首的,晚上睡不着,就用手指在肚皮上画,画着画着就入睡了。像陆游说的‘铁马冰河入梦来’。一共160首,我都是用脑子记住的。因为没有纸,也不能写。”
  坐过监的哥哥也说过,人这个东西很奇怪,在孤寂中,记忆会复活的。是啊,当许多早已忘却的往事从记忆的深潭中浮现出来,鱼虾一般地在水面上蹦,生命在欢呼、在跳跃,人的思想就从禁闭的牢笼里冲出来了。
  “你们可以囚禁我的身体,但我的思想,我的意志,你们囚禁不了!”父亲回忆和专案组的对话。
  “文革”结束后,我妈妈把父亲在狱中背下的诗一一记录下来,汇成一本诗集出版,题名《纪事篇》(注:原文如此)。她在后记上写道:
  “……‘文革’中,爱萍深陷囹圄,一方斗室,四壁漆黑,竟给了他一个特殊的时空。五个寒暑的日日夜夜,凭籍(注:原文如此)着长年养成的习惯,思绪像一只展开双翅的大鹏,沿着历史的长河翱翔,重新俯视当年与战友们踏过的足迹和鏖战的疆场。那些哼过的句子又跳出来,在黑暗的牢房里闪烁,默默回味,独自低吟。这里发表的有些诗词就是当时记在报纸边角上,塞在破烂衣物里带回来的。……爱萍常说,自己是战士,不是诗人。写的诗,只不过是遇事遇物有感而发,即兴抒怀。常写记事篇,只为自家看,没有多大诗味。但这些诗确确实实是他漫长革命生涯中,发自内心的真实情感。”
  他早期的诗作,明白如话,朝气中透着稚气。最早的一首是他在15岁闹学潮时写的:“五卅工人热血洒,传单雪飞人如麻。”
  写他在上海做地下工作时住在亭子间里:“残更陋巷传叫卖,涎水画饼充饥肠。”他说:“我们这些党的地下工作者,省下每个铜板为了革命,饥肠辘辘,哪像电影里灯红酒绿的。”
  在中央苏区,他写道:“糙米饭泡南瓜汤,碗底偷藏红辣椒。”他解释说,南方生疥疮的人多,共青团倡议不吃辣椒,开饭时还要检查的。
  写长征途中抢渡金沙江:“金沙浪激追兵来,笑贼尽拣烂草鞋。”他中年时的诗逐渐显露出潇洒和自信。
  写指挥我军首次陆海空军联合登陆作战:“雄师易统,戎机难觅,陆海空直捣金汤。”
  原子弹,这个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在他笔下是:“应时而出惊世闻,爆心来去自从容。”……
  就是这些诗,把他带回到久远的年代,带回到血染的战场,也帮助他找回了自己。
  屋子里静静的,静的只听见录音机磁带转动的沙沙声。父亲退休以后,我们时常这样面对面地坐着,听他讲述并讨论人生经历的许多重大事件。我不愿意打断他的思绪,我努力体察他来自心灵深处的声音。就这样,相对无言,很久,很久。
  是我打破了沉默,我说:“先休息吧,今天已经谈的很多了。”
  亲挥了一下手,说:“我在监狱里,反复地去想,眼前发生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但百思不得其解。”
  他的思绪从当年痛苦中脱离出来,重又款款而谈:“是一件偶然的事情,使我一下子全明白了。他们递给我一张九大的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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