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们要研制的那颗原子弹,他们要做的,是能量的汇集,如同他们所领导的那批科学家一样。只不过,他们面对的不是铀235,不是原子核,而是共和国的国家机器。他们要使整个国家像原子核一样,在高速撞击下发生裂变,释放出巨大的能量。他们要将国家分散在各个领域的能量捕捉、筛选、调集、汇总,然后,再集中释放出来。科技的、经济的;中央的、地方的;民用的、军用的;直接的、间接的;现实的、潜在的;物质的、精神的;等等、等等……
父亲回忆说:“专委会议之后,我是马不停蹄。在青海传达完后,就到了东北局,接着又到了华东局、西南局。传达中央指示、下达任务、组织协作。东北局书记宋任穷、华东局书记柯庆施、西南局书记李井泉都是亲自主持会议。听到我们自己的原子弹到了攻关会战阶段,听到党中央下了这样大的决心,都非常振奋,他们表示,能为中国的原子弹出力,是无上的光荣,只要中央需要,一切都可以让路。我们把相关单位和部门召集起来,下达任务,研究措施,提出期限,物资和人员逐条地落实。每个大区都指定专人负责联络、协调。可以说,所到之处无不给予支持。我几乎跑遍了研究、生产、协作的单位。一个一个地定点、定任务、定措施、定时限、定责任人……”
在中国,没有一个政党,能够像中国共产党这样,他们既然能够汇集全民族的力量,获得国家的解放和独立,他们当然也能按同样的方式攀登科学技术的顶峰。那一代共产党人就有这个本事!
超级大国间的禁核协议在紧锣密鼓地酝酿进行。
要迈进核大国俱乐部的门槛,留给中国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中央决定,兵分两路,一路人马继续原子弹技术的突破;另一路,迅速组建新的队伍,提前进行试验技术攻关。
这是北京的金秋季节,父亲将钱三强请到国防科委大楼。钱三强,堪称新中国原子物理学界第一人。他的博士论文导师就是著名的约里奥·居里夫妇。1948年他回到祖国时,居里夫妇尽管舍不得他离开,但临行前,约里奥说,我要是你,也会这样做。谁说科学没有祖国?
在听取了这位专家对核试验的意见后,父亲说,给我推荐一个人吧。他回忆的原话是:“要能挂得帅印的。”
程开甲,中科院核物理研究所副所长。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程开甲,是我国核试验技术的总负责人。他亲自主持了第一颗原子弹、第一颗氢弹、首次导弹核试验、首次地下平洞、首次地下竖井、首次增强型原子弹等几十次核试验。他在大漠戈壁苦斗20余年,程老的夫人高耀珊带着孩子来到他的身边。人们这样描绘他们的生活:天山中有一道山谷;山谷中有一条小溪;小溪旁有一块大石;大石旁有一座小屋;小屋里住着一个大嫂;大嫂养着一群鸡……
程开甲说,正是有了这样的小屋和小屋的女主人,满目荒芜的戈壁变得温馨,我所做的每一份成绩都有她的一半功劳。
当我们面对今天灯红酒绿的城市喧闹,当我们享受着现代化带来的丰裕和舒适,我真的不知道现在的人们会怎样看待这位大科学家的人生。
根据钱三强的举荐,父亲特聘了程开甲。程开甲说,关键是机构和队伍。父亲说,那我们就说好了,现在就由你来组建这支队伍。
父亲回忆说:“看了程开甲开出的清单,我觉得从头来不行,时间太紧,赶不上了。必须利用现有力量,搬现成的。我说,你再开个单子,写明试验需要的东西,科学院哪些院、所可以搞出来,我去找张劲夫。你的任务就是跟踪落实。我用了一句四川土话:寡妇生儿子——全靠别人!”
我惊讶父亲居然会说出这样一句粗俗的话。但细想想,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发挥整体的力量,借助体制的作用,现在叫“搭车”,或者是什么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反正一个意思。粗俗的话,我父亲讲过的何止这句。我听一位老专家说起过,他们那时为了熟练掌握操控设备的能力,经常组织演练。张爱萍心疼好不容易弄来的设备,就挖苦我们: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像峨眉山的猴子,光知道扒拉自己的儿子!这倒也是,既然是同一个意思,怎么表述还不都一样?
距和钱三强谈话的1个月零10天,11月26日,程开甲和于敏、陆祖荫、忻贤杰等,果然拿出了《关于第一种试验性产品国家试验的研究工作纲要》和《急需安排的研究题目》两份试验纲领性的文件。
程开甲说:“张爱萍是一位一诺千金、能干大事的领导人。原子弹试验的队伍如果没有这样一位大将挂帅,一切很难如此顺利。”他和我父亲一样,也用了“挂帅”这个词。靠寡妇生儿子的何止是试验基地。
兰州铀浓缩厂。后来成为中国核工业部领军人物的蒋心雄部长,当时就在这个厂的车间工作。父亲说:“蒋心雄和我说,关键在于一个塑胶膜,我说,还是那句话,寡妇生儿子——全靠别人。你就告诉我,什么地方能做出来。他说,目前还搞不清楚,但上海、天津应该是有这个能力的。我马上找了这两个市,都是第一书记领受任务,召集专家,下达指令,后来还是上海先拿出来的。”
根据父亲回忆的线索,我查到:高压电雷管和高爆炸药是兵器部和兰州化学物理所拿出来的;原子弹装置的一个核心部件的制造加工是航空部一个工厂承担的;中科院数学所和计算所进行了计算方法的研究,物理所参与了理论设计;长春、西安光学机械研究所负责高速摄影机;气象局和大气物理所提供气象保障;水电部电力、铁道部运输、商业部生活物资、卫生部的放射医学和环境监测。所有相关单位和个人的安全和保密,由公安部负责,挂帅者高仑同志为此立下军令状。不过在回顾40年前这段寝食难安的日子时,他却轻松地讲:“在楼兰古国遗址,我还捡到一个骨头手镯呢!”
据国防科委当时统计,在原子弹研制的关键阶段,全国先后有26个部委、20个省市区,包括900多家工厂、科研机构、高等院校以及解放军各军兵种参加了攻关会战。在尖端技术、专用设备和新型材料方面,仅中国科学院就有20多个研究所参与。国防科委、冶金部、化工部、石油部、机械部、邮电部以及航空、电子、兵器等国防工业各部,外加清华大学、南开大学,解放军各总部、各军兵种、防化研究院、军事工程学院、军事医学科学院等等,帮助解决了近千项课题。在中央专委直接领导和组织下,倾全国之力,一路绿灯,各行各业,大力协同,形成了旷古未有的万众一心、协同攻坚的局面。由此,从根本上加快了关键技术的突破,保证了核工业生产、建设和核武器研制任务的按时完成。
中国原子弹研制的时间表是:从1955年,地质队发现放射性异常点开始,用3年的时间提交出第一批铀矿工业储量,建成了重水研究堆和回旋加速器。从1960年4月,开采出第一批铀矿石起,两年后生产出第一批合格的重铀酸胺和符合纯度要求的二氧化铀产品。中央专委成立后,速度大大加快,仅用了一年时间,就实现了整体聚合爆轰出中子的成功;3个月后,兰州铀浓缩厂首次生产出原子弹核装料高浓铀合格产品;又过了3个月,加工出第一套原子弹核心部件。一切就等待合适的时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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