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行?别说有了几条破船,就是没有,我们老爷子也丢不起这个人啊!1950年4月,他组建起海军的第一支扫雷艇大队,一个半月后即投入长江口扫雷作业。父亲说:“说是扫雷艇大队,其实哪里有一艘正经的扫雷艇啊,10多艘扫雷艇全是用登陆艇改的。”他给扫雷艇起了个怪名:“秋风”。我问他什么含义?他把手一甩:“秋风扫落叶!”“我叫孙大炮(注:孙公飞,第三野战军教导师参谋长)当大队长,把曾国晟也带去吴淞,大家一起商量办法。用两艘登陆艇拖一根钢缆,沿航道搜索,挂住雷后拉走,然后击毁它。”这些改装的登陆艇排着密集的队形,夜以继日地在航道上往返清扫,整整折腾了3个月,于9月底终于将国民党布下的这些可怕的“落叶”,一扫而尽。
经国民党教官训练出来的第一批来自解放军陆军的指战员们,打起海战来,竟然使他们的老师们目瞪口呆。为数众多的小艇集中起来,利用夜雾和岛礁,前冲到敌舰舷侧,搭载的重火器将炮弹像雨点般地倾泻出去。这完全是解放军在陆上突破攻坚的那套打法,集中火力,快速突破,猛打猛冲。当时国民党封锁我们用的是1000吨以上的护卫舰和炮舰,而我军是300吨以下的护卫艇和炮艇。父亲回忆说:“1000吨算什么?小了还不过瘾。按陆军的打法,抵近了,刺刀见红。”后来成了海军福建基地司令的陈雪江率先打了一仗,他的12艘炮艇像狼群一样地猛扑上去,围着敌护卫舰撕咬,创造了我海军史上小艇打大舰的典范。从陆军过来的我海军第一代的指挥员有傅继泽、肖平、刘中华、冯尚贤、苏军、陈雪江、聂奎聚等,他们在后来的海战中屡建奇功。父亲专门请来大画家徐悲鸿给立功人员画像。有一张题为“徐悲鸿给战斗英雄画像”的照片就是我父亲的作品。快门一闪,艺术家和英雄浑然天成。
据2005年7月1日军事科学院编写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军事史要》记载:随着大吨位舰船的改装交付,海军开始把作战目标指向距离海岸线较远的敌占岛屿。先是主要协同陆军向东南沿海敌占岛屿展开进攻,随后,南下浙东沿海进行反封锁战斗。先后夺取了马鞍列岛的嵊山岛、嵊泗列岛的泗礁岛、崎岖列岛的大、小洋山岛、披山岛、檀头山岛、南韭山岛和杭州湾外的滩浒山岛。1951年上半年,为护航和保护渔业,华东军区海军奉命在北起青口、南到浙江三门湾的地区进行了清剿海匪的战斗,使游匪袭扰锐减,航运和渔业生产开始恢复。但这并不是说,陈船厉炮就无往而不胜。
1950年7月10日,我“炮3”号艇在大陈岛洋面担任警戒任务。太阳刚刚升起,透过晨雾,三分队长邵剑鸣在望远镜中发现敌大型舰只一艘黑压压地向我驶来,03号艇立即起锚向敌舰迎去,敌舰即掉头驶向外海。敌舰吨位10倍于我,何以不战而逃呢?难道真的是因为我小舰都加装了大口径火炮了吗?应该动一下脑筋,敌人是鉴于以往的教训,怕我多艇围堵,而诱我单艇追击。03艇的邵剑鸣不请示,也不顾其他艇的劝阻,直逼敌舰而去。果然,敌见我是单艇逼近,遂先我于600米外开火。为发挥我近战优势,03艇直到逼近敌舰200米时才还击,双方在外海进行了近距离激战。在实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03艇驾驶室被敌两发炮弹连续击中,副艇长许慎和操舵兵马全福当即牺牲,整个艇失去控制。敌又以45毫米双联装大口径机炮对我艇覆盖扫射,将艇上25毫米机炮击毁,失去了反击能力的艇在海面打转,由得敌人撕扯。分队长邵剑鸣爬上舰艇顶部,拿起陆军用的火箭筒还击,弹片从他的左眼穿进,将整个头骨击碎。前面讲过的被林遵关了禁闭的大胡子水兵赵孝庵负伤6处,试图将艇开回,但敌舰就是穷追不舍,03艇在连续中弹的情况下沉没了。赵孝庵等5人在冰冷的海水中经长途泅水遇救。邵剑鸣和其他14名海军官兵、3名陆军士兵壮烈牺牲。他们的遗骨永远静卧在一江山岛到大陈岛的海底。邵剑鸣,海军炮艇支队分队长,原汪伪海军驻刘公岛练兵营起义人员,时年28岁。
父亲说他喜欢陈毅元帅的《梅岭三章》,他念道:“断头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1950年4月23日,也就是白马庙五人聚义的一年后的今天,父亲在南京草鞋峡江面上举行了盛大的阅兵式。这时他手里已经有近150艘舰艇了,这次参加命名的舰艇共134艘,编成了三个舰队。一切按正规的海军礼仪,战舰列阵,乐队奏响《红海军进行曲》。父亲写诗道:“碧波滔滔漫大江,鸣笛一声喜若狂。”喜若狂!是啊,列强侵凌、百年屈辱、有海而无海防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每艘舰艇都冠以一个地名为其称号。护卫舰以大城市为名,如南昌、广州;炮舰的名字要小些,如延安、瑞金;登陆舰以名山大川为号,如井冈山、泰山;黄河、海河;前者称“山字号”,吨位大些;后者称“河字号”,吨位小些。就像一个婴儿降临时,他的父母总想给他起个好听的名字。我不知道这些创业者们当时是怎么考虑的,这些名字看起来很平常,但想想似乎也没有更好的称谓了。总之,大概是想告诉水兵们,即使是远航到天涯海角,也不要忘记祖国,不要忘记家乡。
粟裕并没有因为父亲对他的不恭敬而对海军的阅兵式冷淡,他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说:“去年的今天,我们还一无所有,但一年后,在这样困难的条件下,我们建设起了一支像样的海军,这在世界各国建军史上,都应该算是个奇迹。”三野各个兵团的司令和省委书记宋时轮、叶飞、王建安、江渭清、吴芝圃都专程赶来了。老战友们的到来使父亲感到欣慰,他知道,他们是来为海军的成长做历史见证的;同样,海军的事业也折射出第三野战军领导核心的战斗情意。
在纪念海军司令萧劲光的文章中,我看到这样一段故事:1950年3月,新上任的海军司令员萧劲光风尘仆仆到了山东威海。为了过海到刘公岛考察,向当地渔民租了一条渔船。航渡中,随行人员告诉渔民,你们知道吗?搭乘你们船的可不是一般人,他可是中国的海军司令啊。船老大大为不解,疑惑地说:“海军司令还要租我的渔船?”萧劲光为此受到刺激。我无法考证这个故事的真伪,但它却形象地道出了海军当年的尴尬。我想值得萧司令慰藉的是,一个月后,他的部属,华东海军,在草鞋峡江面上,以134艘舰艇的阵容为他出了这口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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