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点,即使日本人要打通平汉路,什么时候呢?难道我们就在这里坐等?豫皖边的南面紧靠国民党第一战区,摩擦要发生了,待在这个地方是不行的。不如乘此向路东发展。”
父亲继续他对这次会议的回顾:“我太了解彭雪枫了。我向彭雪枫提出来,自己先去路东,算是给你们侦察一下。彭先不敢同意。正巧晚上路东来了个同志,叫刘子吾,是宿县地下党的。他报告说,敌人兵力不大,只占了几个县城和大一点的镇子。特别提到,立煌(注:金寨县)来了个专员,叫盛子瑾,很开明,在发展武装。根据他谈的情况,更坚定了我的决心。第二天,我又提出到路东去的想法。吴芝圃同意了,彭的想法也变了。”
“我太了解彭雪枫了”,我相信父亲的这句话。在我很小的时候,听父亲讲起他自己的经历时,总会时不时地蹦出彭雪枫这个名字。我读过《彭雪枫家书》,林颖编撰。她在前言中说,在她和彭雪枫相识后的短短3年里,彭给她写了80多封信。实在是不算少了!信中那些文笔流畅、细腻婉约的语言,凸显出30年代新潮派文人的风格。信的内容,充满了对人生的抱负和为理想而献身的豪情,同时,流溢于笔端的是军旅男儿对年轻妻子缠绵悱恻的恋情,使人联想起苏东坡笔下的周瑜:“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以我有限的涉猎范围,我至今尚不曾发现在党内老一辈人中是否还有第二个人,像彭雪枫这样将文人雅士的多情善感,与金戈铁马的军人气质集于一身。侠骨柔肠啊!
彭雪枫比我父亲大3岁。长征中过了大渡河,调父亲到13团当政委,和彭雪枫搭班子,父亲死活不愿意。他说:“我那时在红11团,团长邓国清负伤了,王平是政治部主任,我们两个配合得很好,调我去彭雪枫那里当政委,我就不去,那个家伙英雄主义的厉害。后来,彭德怀发了脾气,我只好去了。”前些年,听王平也说起过这件事:“本来是要我去的,我一听说给彭雪枫当政委,我不干。我说自己能力不行,还是张爱萍行,哈哈!把这个难题推给他了。”邓子恢也有类似的说法。张震回忆录中说:“一次,子恢同志同我讲,开始上级要他到4师来时,他心里也有点害怕,因为听说雪枫同志爱发火,脾气怪。在一起工作后,彼此间都很尊重,配合得很默契,相处很好。”(注:《张震回忆录》216页)
我军将领中,有一些人,是很难给他们搭班子选政委的。彭德怀算一个;林彪也算一个;彭雪枫当然不用说了,这么多人都不愿意给他当政委。我也听有人说过,张爱萍也算一个,哈!说到我们老爷子头上了。还有说刘亚楼、韩先楚、王震的。我自己接触过的有北京军区的司令秦基伟、周依冰,给他们当政委也不是件轻松的事。除了我们通常讲的德才和资历外,气质、秉性都至关重要。军、政首长搭班子,两个一把手,要互补,而不是相克。奇怪的是,人们在谈起他们的这些毛病时,似乎都很宽容,看来对一个军事指挥员来说,脾气大兴许不是缺点,重要的是看他在战场上的勇敢顽强。
父亲和彭雪枫有许多相似的地方。他们都是极富理想的热血男儿;都是小知识分子出身,博览群书,擅长吟诗作赋;既热衷于真刀真枪地拼杀,又喜欢钻研军事理论。性格气质上,又都是那样桀骜不驯;甚至,两个人名字的风格都那样相似,一个爱萍,一个雪枫,都带着同样的飘逸和浪漫。在我们这支以农民为主体的军队中,他们的个性特征尤显得惹人耳目。生活的阅历告诉我,可以是朋友的,未必能成为搭档。也许正是这种相似,使他们在情感上惺惺相惜;而在建立功业上,都会固执地沿着自己的轨迹前行,而义无反顾。
父亲说:“长征时,一路走着,彭雪枫总说,要走到哪一天呢?我说,管他呢,天塌了有长子顶着。有几次聊得彭老总火了,就喊……”
“……翻过了四座雪山,我就感到体力不行了,没有力气,这种感觉过去是从来没有过的。沿途看见的都是牺牲的战友,特别在宿营地,到处是尸体,只能把他们抬开,再睡在那里。自己明天还能起来吗?不知道……冻、饿、疲劳。最后一座雪山是梦笔山,一些战士走着走着就倒下了,许多带的是冲锋枪,我舍不得丢掉,就自己挑起来。彭雪枫一直在山顶等着我,说你老兄终于上来了,你挑那么多枪给谁用啊?我一想,是啊,部队一再减员,妈的,一下子全扔到山谷里去了。”
我没有见过彭雪枫,也不知父亲年轻时的样子,但说到这里,他们两个身上不同的特质我已经能够触摸到了。彭雪枫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指挥员了,而我父亲呢?他好像还没开窍。
父亲决心离开彭雪枫,执意独闯路东,是不是还另有隐情?据刘玉柱(注:二机部副部长,时任彭雪枫支队宣传科长、豫皖苏省委秘书)讲,他到竹沟向刘少奇汇报,带回了一封信。他向我父亲透露说,少奇同志对几个领导同志的职务已经做了安排,并决定成立豫皖苏省委,由吴芝圃(注:建国后曾任河南省委第一书记)当书记云云。
父亲说:“这封信没有看到,宣布时,我任豫皖苏省委书记,上面还有个党政军委员会。……我就有了些想法。”
究竟有没有这件事?刘少奇的信上写了些什么?历史尘封的往事无人知晓。干部的配备,要考虑的因素很多,何况这种事捣腾出来又有何意义呢?我只是想了解我的父亲,为什么他就不肯留在彭雪枫的部队里,为什么如此义无反顾地冒着危险独自走向敌人的营垒。不错,他向来在自己认定的事情上,是不容动摇的。但这里或许多少也有些委屈和不平,因为他毕竟还是个年轻人,那年他才29岁。
而年轻人身上的冲动是可贵的。应该说,父亲的这个决定是理性的,是建立在对抗日战争特殊规律认识的基础上的,但同时也是冲动的、激昂的。孤立和不服气有时也是兴奋剂,也会激励人,尤其是当自己怀有抱负,握有真理,它会激励人们去探寻、去冒险、去证明自身的价值。
同生共死的战友,今天又要各奔前程了。前面的道路有多艰险?谁也不知道。但决心一下,就再也不允许瞻前顾后了。也许是不放心吧,彭雪枫说,再带一个人去吧。据国防科工委办公厅主任黄林同志回忆,他当时是党政军委员会秘书,临行前,彭雪枫说,看你的鞋都破成这样了,要供给处给爱萍赶做双新鞋吧。父亲记得,过雪山时,他有些喘不上气来,彭雪枫说,你病了吗?骑我的骡子吧!父亲的那匹骡子在过泡桐岗时摔死了,全团就剩彭的这匹。两人你推我让,最后还是伤员骑了。
他曾就独闯皖东北这段经历写过一首长诗,但诗中反映他当时心态的只有两句:“恨不生双翅,疾飞到路东。”
后来的事实证明,父亲向东发展的举措是正确的。他到皖东北后,仅用了三个月,就拉起了自己的队伍,建立了5县16区的皖东北根据地。很快又将豫皖苏与苏北连成一片,以至于日后彭雪枫在路西走麦城时,才有了便捷可靠的退路。
对这段历史,至今人们说法不一。1987年,长期跟随彭雪枫、担任彭雪枫参谋长的张震曾撰文,题为《新四军第四师的战斗历程和淮北抗日根据地的创建与发展》。其中写道:“根据少奇同志5月份关于……的指示以及张爱萍在淮上时曾提出的可向津浦路东发展的意见,7月份张爱萍到皖东北地区……创建皖东北抗日民主根据地。”“这时,由于我们对皖东北的情况不了解以及对开展这一地区工作认识不足,没有派部队随爱萍去,失去了一段有利时机。”
这段话,可以看作是对那段历史一个委婉的交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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