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车已经被成群的男女老幼包围住了,他们趴着张望,脸和鼻子在车窗上印成扁平。他们皮肤黧黑,用兴奋的目光直直地盯住你,憨憨地朝着你笑,表达着他们的好奇和友善。我想起妈妈曾多次说过的话:“你生下来后,你爸就负伤了,人整个不行了。鬼子不缴枪,国民党又大举反攻,两淮失守,当时真难啊!好几次要把你送给老乡,但兵荒马乱的,这一丢下,可真就是天各一方了。你爸说,这孩子今后的命运会怎样?我都不敢想……”看着周围好奇的目光,我在想,如果,我真的被丢失在这里呢?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的,有许许多多的孩子,不就是因为战争而失散的吗?那么,在这憨憨的人群中,在那些挥舞着铁锹追赶着汽车的老乡中,可能就会有我……
历史在这里凝固。这里的时钟似乎从不曾走动,我就像穿过悠长的时间隧道,走进了历史的深处。
洪泽湖西的半城镇,是当年新四军9旅旅部和四师师部的驻地。在新四军纪念馆的墙壁上,有父亲年轻时代的照片,透过灰黄的底色,他那深邃的眼神仿佛要和我说话。我看到了他和他的战友们当年穿过的军装、用过的武器、斑驳的弹壳……我依稀闻到了他们年轻的生命的气息,那是散发着火药味的青春的气息。
当年,他只有29岁,独自一人单枪匹马地潜入到皖东北,以中共豫皖苏省委书记的身份,经一年半的浴血奋战,拉起了一支队伍,大概就是拿铁锹追赶我的那些人的祖辈们吧,他们组成了一支抗日劲旅。最早称四总队,以后改为三支队,又叫九旅,就是现在的人民解放军集团军师。皖东北抗日根据地由此诞生,“皖东北”这三个字也由此被中国抗日战争的历史所记住。
这里有雪枫墓园——父亲青年时的战友、新四军四师之魂彭雪枫师长就长眠在这里。松涛阵阵,凝重而空寂。在众多的碑文中,我看到了父亲为彭雪枫写的一首长诗,记得最深的两句是:“多年同患难,长别在战场。”当年为彭雪枫送葬时,这首长诗由彭雪枫创办的拂晓剧团谱曲并演唱。国民党反攻回来后,彭雪枫的尸骨被掘出抛撒。墓是解放后重建的。
还有江上青墓。江是父亲开辟皖东北时的向导和助手,是创建皖东北根据地的奠基人之一。这个才华横溢的儒雅书生,被敌人射杀后抛尸河中。当年抗演六队为这位年轻的共产党员咏唱挽歌:“让几十里的弱流,亲吻你的尸身。死者啊,愿你手持巨灯,照着我们前行……”父亲把他的牺牲喻为:“我失臂膀,屋失栋梁。”江上青墓碑上,父亲那信马由缰的字迹,模糊了我的视线……
皖东北、洪泽湖、泗洪、大胜庄,你不但记下了我来到人世间的第一声啼哭,更记下了父亲当年作为一个热血男儿的报国赤诚,这里有他的志向、他的足迹、他的成功、他的战友,还有,他年轻时代纯真而炽热的爱情……
洪泽湖,正因为你的美丽伴随着苦涩,才更加凸显出凄婉和空旷。
父亲晚年曾花费许多时间和我谈他自己。他说:“我常回想起自己走过的路。真正成熟起来,学会从全局上思考筹划,单当一面,还得说,是从抗战时开始的。皖东北,就是你出生的那个地方,是我独当一面的开始。”
皖东北,它太小了。如果说它仅是整个淮北根据地的一半的话,那么它在全国18块敌后抗日根据地中,最多只占到三十六分之一。我没有很好地调查过全国其他根据地创建的过程,不知道有多少是和皖东北根据地这样,由几个人单枪匹马开辟出来的,但肯定是有。也许这才是皖东北对他人生的真正意义。这块引领我来到人间的土地,也是我父亲事业和人生走向成熟的起点。
去年,我再次路过这里,一晃间,又8年过去了。从京沪高速转下来,眼前是一条宽达百米双向6车道的高速公路,直达南京。我看了一篇报道,说是当年为了修路,抗法的、聚众的、拦路的,比比皆是。市委书记仇和同志因此受到围攻和责难,劳民伤财,面子工程,说什么的都有,状子一直告到北京。路的尽头是一块巨大的标语牌,刻着这位市委书记的决心:“务实苦干、奋起直追、自强不息!”8年前曾遭村民拦截和袭击的地方是这里吗?已无从考证了。
江山依旧,岁月蹉跎。半个世纪前,父亲曾在这里指挥过一场平定洪泽湖的水上大战,双方300多条船只,把个湖水搅得昏天黑地。父亲每当回忆起这段往事,总是将手用力一挥:“哈,打得他稀里哗啦!”
面对这片烟波浩渺的湖水,哪里还能找得到当年的影子?清朝人孙髯翁的长联写得好: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都付与苍烟落照。在抗日战争的激流中,他是怎样被抛到这里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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