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见过我奶奶，但我听过关于她的一些传说。家谱上称她为卢钟氏，连个名字也没有留下。我曾经问过我父亲，我奶奶到底叫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
1929年1月，安远历史上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一件大事，毛泽东、朱德率领红4军打到了安远。传说中我奶奶一眼就认出毛主席是真命天子，马上把两个儿子都送去当红军。我奶奶指着毛主席说，你们就跟着他打天下吧。后来我爸爸听了奶奶的话，一直革命到底，我大伯没听奶奶的话，走了另外的道路。
为了考证这个传说的真实性，我专门查了《安远县志》。据县志记载，毛泽东、朱德率红4军是1月29日从定南进抵安远的，当晚在鹤子圩宿营，第二天下午在孔田圩召开过一个群众大会，毛泽东在大会上讲过话。如果说我奶奶见过毛泽东，那就应该在这个群众大会上。不过,从石口到孔田圩要走40里山路，我奶奶有可能为听毛泽东这次讲话，走这40里山路吗？
我向父亲求证，父亲说，毛主席那时候还不是毛主席，叫毛委员或者毛政委，我刚参军的时候只认识班长排长，根本闹不清哪个是毛委员，奶奶怎么可能认识毛委员？奶奶送我们当红军，是因为家里实在穷得没活路了。毛委员打到安远来，奶奶肯定听过革命宣传，但她见没见过毛主席本人，谁也说不清，家乡老表的话，只能当传说听吧。
父亲跟红军走了,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奶奶,也不知奶奶的下落。一直到1948年秋，父亲在东北战场，在一次战役中，歼灭了一支国民党青年军的部队。青年军是蒋经国在赣南当专员时组建的部队，其中赣南人不少。父亲让俘虏营赶快查一查，有没有安远人，特别是有没有凤山乡石口村的人。说来也巧，果真找到一位，二十年不见，父亲居然还认识。这位同乡告诉父亲，红军长征走了以后，家乡遭到了洗劫，村村过火，人人过刀，青壮年男人杀了不少。奶奶是红军家属，也受了不少罪，因为只剩一个孤老婆子，总算捡下一条命。她相信儿子还活着，天天盼着红军回来。后来，按照我军的俘虏政策，这位同乡被发了路费释放回家。父亲亲自送他，要他转告奶奶，一定要好好等着，等儿子回来。
1950年,父亲所在部队随大军南下打到湖南,父亲任第140师副师长,参加湘西剿匪，战斗间隙他向领导请假探亲。领导听说他的老母亲还健在，破例准了假。那时候湘西到赣南的公路还不通，父亲带了一个骑兵排，快马加鞭，昼夜兼程，赶回了安远。二十多年没见亲娘，那种急迫的心情可想而知。
父亲一到石口，受到了乡亲们的热烈欢迎。几十匹战马和骑兵在一个边远小村所引起的轰动，使当年见到过这个场面的村民，至今还津津乐道。父亲却急着打听老娘的下落。乡亲们一片沉默。原来，那个国民党青年军的俘虏兵，辗转千里，返回故乡，还真找到了我奶奶，转告了我父亲还活着的消息。我奶奶不敢相信是真的，确认之后才放声大哭，连呼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很快，消息传遍乡里，说是一个要饭孤老婆子的儿子当了解放军的大官，很快就要打回来了。那已经是1949年1月，离共和国成立不到九个月，离1949年8月20日安远解放只有七个多月。
解放前安远的最后一个冬天特别寒冷。从1929年1月到1949年1月，奶奶等儿子等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都熬过来了，熬到有了儿子的消息，却一天比一天更难熬。那天夜里，奶奶烤火熬度寒冬，不幸失火，老人家被活活烧死。
父亲扑到奶奶坟头嚎啕大哭，警卫排的战士们陪着哭，他们朝天鸣枪，祭奠奶奶。
关于奶奶的不幸遇难，还有另一种说法，反动政府当局也听到了我奶奶的儿子做了解放军大官的传闻，夜里派人将我奶奶烧死。父亲最初也相信有这种可能，可是后来没有查到相关的证据，看来这仅仅是一种主观的推测而已。
父亲晚年的时候经常会回忆起奶奶，他说奶奶是一个很刚强的人，爷爷死后,靠讨饭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又送两个儿子当红军，靠讨饭度日等红军回来。你是1948年生的,奶奶死的时候你都快一岁了。要是奶奶能见到自己的大孙子，那该多好啊。
奶奶一生连一张照片也没有照过，我想象不出她长什么样。直到后来我看了泥塑《收租院》,里面有一个拄着讨饭棍乞讨的老奶奶,我眼泪夺眶而出，感觉那肯定就是我奶奶。这个泥塑的形象,在我脑海里刻了一辈子。
（作者：卢江林2007年05月01日 摘录《神剑》2007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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